清晨。
濱海園林的晨霧還未散盡,金色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打在大廳的紅木地板上。
“踏,踏,踏。”
樓梯上傳來略顯沉悶的腳步聲。
正窩在沙發裏、頂着兩個碩大黑眼圈的吳老鬼猛地驚醒。
他下意識轉頭看去,手裏的紫砂壺險些脫手掉在地上。
李天策換下了一身血衣,穿着一套寬鬆柔軟的淡灰色家居服,正一邊揉着後脖頸,一邊順着樓梯慢慢走下來。
雖然他步伐還算穩健,但仔細看去,他的左肩依然微微有些僵硬。
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昨晚那些皮肉外翻的恐怖傷口,此刻竟然已經結出了一層暗紅色的厚痂。
隨着他走動的動作,新結的血痂微微牽扯着新生的皮肉,讓他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
“李……李先生?!”
吳老鬼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猛,膝蓋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死死盯着李天策那張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明顯已經恢復了血色的臉。
昨晚送進密室的時候明明還是個肚子上破了個大洞的血人。
這特麼才過了幾個小時,就能下地溜達了?!
“您……您這傷?”吳老鬼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皮外傷收口了而已,裏面還疼着呢。”
李天策走到大廳沙發旁,有些疲憊地把自己陷進柔軟的靠墊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端起桌上已經放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這才語氣平淡地開口:
“多虧了你昨晚弄來的那批老藥,年份夠足,不然我這會兒估計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那是應該的!應該的!”
吳老鬼連連擺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一邊擦汗,一邊往樓上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冷月小姐她?”
李天策放下茶杯,眉頭微微蹙起:
“她沒這麼快,大宗師的底子跟天人境沒法比,又硬喫了幾波罡氣震盪,傷了內腑。”
“估計還得在藥桶裏泡個幾天才能緩過那口氣。”
吳老鬼聞言,這才暗暗長舒了一口氣,重新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要是冷月也像李天策恢復得這麼變態,他真的要懷疑這個世界的常理是不是崩塌了。
“李先生,不瞞您說,老鬼我昨晚坐在樓下,心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吳老鬼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慘烈的陣仗。”
李天策聽着,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沙發上,目光微微下垂,看着自己掌心新結的粗糙疤痕。
回想起昨晚那個被夷爲平地的採石場,他眼底沒有了那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反而浮現出一抹格外清醒的凝重。
“確實。”
李天策搖了搖頭:“我也沒想到,那個從上京來的老孫子一旦拼起命來,居然這麼猛。”
他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腹部,輕笑了一聲,帶着幾分自嘲:
“純靠肉身去接天人境底蘊的玉石俱焚,還是託大了點,差點在陰溝裏翻了船。”
這場異常慘烈的肉搏,把李天策這陣子骨子裏那點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徹底打碎了。
哪怕他二十出頭就已經摸到了普通武者一輩子都企望不到的天人境門檻。
但在面對那些沉澱了六十年的老怪物時,經驗和底蘊的差距依然猶如鴻溝。
大夏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必須抓緊時間,把實力再往上提一提了。
李天策在心裏默默盤算着。
就在他沉思之際,旁邊的吳老鬼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裏一整晚的疑惑:
“李先生,昨天江州那邊鬧出的動靜……我也聽到了風聲。”
“您的人傾巢而動,動作快得像切豆腐一樣,直接把江州商會的老窩給端了。”
吳老鬼嚥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相當複雜:
“我斗膽問一句……您之前故意讓手下人在江州各處地盤上搗亂、挑釁,是不是……”
“從那個時候起,您就已經在爲昨晚這場速戰速決的雷霆行動做佈局了?”
李天策聽完。
人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局,只是一點打仗的笨辦法而已。”
李天策捏着溫熱的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杯子裏打旋的茶葉。
“前段時間,你手底下那些人接二連三地在江州四處砸場子、搞破壞。”
“表面上按部就班,依照一花,但我一直讓人在暗中盯着全盤的動靜。”
吳老鬼愣了一下,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緊。
“同樣的招數,再好用,用多了也就成了廢棋。”
李天策語氣平淡,像是在覆盤一場普通的沙盤推演。
“江州商會那幫人不是傻子,你的人不停地上去咬一口就跑,幹多了,他們早晚會摸清你們的逃跑路線和行動規律,甚至順藤摸瓜佈下口袋陣等你們往裏鑽。”
李天策換了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坐姿,左肩新生的皮肉因爲拉扯傳來一陣細微的痠痛。
他伸手揉了揉,繼續說道:
“所以,在你們的人上岸、搗亂、然後撤退的那個混亂當口,我專門派了暗線。”
“不去管你們怎麼跑,而是反過來,去盯江州商會那邊出動的追兵。”
吳老鬼瞪大了眼睛。
聽到這裏,他哪怕再遲鈍,也已經全明白了。
這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簡直陰毒到了極點!
“我讓人順着他們的行動軌跡往回摸。”
李天策眼底閃過一抹玩味,“摸清他們的主力據點到底藏在哪。”
“觀察他們集結的人手一般都是從哪幾條道出來。”
“記錄他們遇到突發事件時的行動特點、支援速度、甚至是帶隊頭目的行事習慣。”
“連續試探了幾次之後,江州商會整個地下的安保和支援網,在我眼裏就徹底透明瞭。”
李天策放下茶杯。
手指在實木茶幾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張網編得再密,人在調動的時候,也一定會產生防守盲區。”
“我讓人把他們所有支援路線的交叉口算準,找出那些他們來不及首尾兼顧的真空點。”
李天策抬起眼皮,看了吳老鬼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只要掐準了這些真空點,把全部力量卡着時間差,像釘釘子一樣精準地砸進這些薄弱環節裏。”
“昨天的全面暴動,能摧枯拉朽、速戰速決,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大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吳老鬼坐在旁邊,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原本以爲李天策只是武力值恐怖如神魔。
卻沒想到,在這個年輕人看似狂暴蠻橫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冷靜、猶如精密儀器般的心智!
拿自己手下的命去當誘餌攪亂局勢,他則躲在暗處,冷眼旁觀着獵物暴露所有的底牌和破綻。
這不是黑幫搶地盤,這他媽完全就是正規軍在進行降維打擊的戰術絞殺!
看着吳老鬼那副猶如見了鬼般、甚至帶着幾分驚悚與敬畏的眼神。
李天策有些無語地砸吧了一下嘴。
“行了,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李天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裏:“搞得我好像什麼算無遺策、肚子裏全是陰謀詭計的怪物一樣。”
“當初我還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遇到別的施工隊來搶活兒,經常跟着我們包工頭出去跟人幹羣架。”
“那時候喫過幾次暗虧,後來就學聰明瞭,打架前總得先摸清對面領頭的是誰,平時愛往哪條巷子鑽。”
李天策聳了聳肩,隨口說道:“什麼兵法戰術,說白了都是大道至簡。”
“街頭流氓搶地盤,跟你們這些大勢力砸盤子,本質上沒區別。”
“我只是習慣了凡事多長個心眼,給自己留一手罷了。”
聽着這番話,吳老鬼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把江州商會這種底蘊深厚的龐然大物,跟工地搶活兒的羣架相提並論?
這要是讓江州商會那些氣吐血的元老們聽見,估計能直接原地氣得詐屍。
但偏偏,人家就是用這種“笨辦法”,把江州的地盤硬生生給砸了個稀巴爛。
就在吳老鬼在心裏暗自心驚,準備再恭維兩句的時候。
“嗡嗡嗡——”
放在實木茶幾上的一部黑色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振動聲,打斷了大廳裏的交談。
李天策止住話頭。
他隨手拿起手機,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屏幕。
然而。
下一秒,他那張原本掛着淡然笑意的臉上,卻破天荒地閃過了一絲錯愕。
李天策微微挑起眉毛,看着屏幕上跳動的那兩個字,眼底閃過一抹古怪的情緒。
居然是林婉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