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文華堂內風雲聚,異域言辭起暗瀾。
欲問文明根底事,且看儒者挽狂湍。
話說,蘇清玄與四女於龍京大學初逢,
雖記憶未復,然真靈相感,彼此間已有莫名親近。
課後五人互留聯繫方式。
當夜皆做奇異夢境。
晨起時,蘇清玄更在四女動態下留評。
冥冥中似有絲線牽引,將五人命運重新編織。
……
數日後,龍京大學迎來一場,國際學術盛會——
“全球化語境下的大夏傳統文化:傳承、轉化與創新”國際研討會。
此次會議由大夏教育部、文化部、社科院,與龍京大學聯合主辦。
廣邀海內外夏學家、歷史學家、哲學家、
宗教學者與會,規格極高。
主會場設在龍京大學,新建的“文華堂”。
這座融合傳統廡殿頂,與現代玻璃幕牆的建築,
氣勢恢宏,可容納千人,
此時已是座無虛席。
過道加座,後排站立者亦不在少數。
媒體區,長槍短炮林立,網絡直播信號,
同步傳向全球。
空氣中,有學術盛會特有的肅穆,
也暗湧着觀點交鋒前的緊張。
……
蘇清玄,作爲龍大青年學者代表,
受邀在首日全體大會上做專題發言。
原本大會安排他發言時段僅二十分鐘,
排在數位資深教授之後。
然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場突如其來的學術交鋒,將他推至風口浪尖。
會議首日上午,在簡短的開幕式後。
三位海外學者依次發言。
老鷹國,哥比尼亞大學,夏學教授。
托馬斯·懷特,以《被建構的“大夏兩萬年”:
對一種文明連續性質疑的再考察》爲題。
拋出尖銳觀點……
他約莫五十餘歲,西裝革履。
金絲眼鏡後目光銳利,操着流利,
但口音濃重的大夏語。
語氣中帶着西方學界,常見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姿態: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必須以嚴謹的,批判性的學術態度,
審視‘大夏兩萬年文明連續說’——
不,貴國官方宣傳甚至說‘六萬年’。
這種連續性敘事,很大程度上,
是近現代民族國家建構的產物,
服務於國族認同的政治需要。”
“從考古學看,殷墟以前的歷史模糊不清。
禹朝是否存在,仍是國際學界懸案。
二里頭遺址,與‘禹’的對應關係,缺乏文字證據。
從文化看,禮劉之變、劉末三國、五胡亂夏、蒙人南下、滿金入關……
每一次重大變故,都帶來深刻的文化斷裂,
甚至‘徵服王朝’統治。
所謂‘連續性’,更像是後代對前代的追認,
想象與重構,是一種‘發明的傳統’。”
臺下譁然!
許多大夏學者面露憤然,交頭接耳。
懷特教授彷彿未覺。
繼續以“學術自由”、“客觀中立”的姿態。
展示一系列精心準備的PPT:
比較仰韶彩陶紋飾,與西亞彩陶的相似性,
暗示文明西來說的殘影;
列舉佛教傳入,對本土思想的衝擊;
稱“大夏文化本質是混合體,其‘純粹性’是神話”;
引用某西方學者觀點,稱“‘大夏’概念本身,
是近代民族主義產物;
古代只有‘朝代’認同,而無現代意義的‘國家’、‘民族’認同”。
最後,他總結道:
“我們需要將大夏文明‘去神話化’,
將其置於全球文明交流、碰撞、斷裂、
重構的普遍歷史進程中考察。
而非執着於一個本質主義的,線性的連續敘事。”
懷特發言完畢,掌聲稀疏,更多是竊竊私語。
網絡直播彈幕已炸開鍋……
有留學生怒斥“文化殖民”,
也有部分網民覺得“說得有點道理”。
……
倭國,都京大學,佐藤一郎教授,
緊隨其後。
發言題目——
《東亞文明圈中的大夏:中心還是邊緣?》。
他六十餘歲,面容清癯,語氣看似謙和,
實則綿裏藏針:
“懷特教授的觀點,或許有些激進,
但不無啓發。
鄙人想從,更廣闊的東亞視野,
補充一些思考。”
“從歷史長河看,大夏文明,
確實在很長時間內,是文化輸出中心,
深刻影響了倭國、棒子半島、交趾等地。
但我們必須承認,這種中心地位,
並非一成不變。”
“景和以後,倭國逐漸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和風’文化,
發展出假名文字、物語文學、茶道、能樂等獨特形態;
棒子半島在句麗、新羅時代,發展出鮮明的,
‘句麗儒教’、句麗文、特色藝術;
交趾也有喃字、獨特的民間信仰傳統。”
“更重要的是,大夏自身歷史上,
多次被北方民族徵服,或建立王朝。
如北魏、契丹、金、蒙、滿……
這些王朝的統治者並非夏人。
他們帶來的制度、習俗、語言、藝術元素,
同樣深刻融入了,所謂‘大夏文明’的肌體。”
因此,將大夏文明,
簡單視爲一個連續、純粹、靜止的中心實體,
可能是一種本質主義的迷思。
我們更應該,關注東亞文明圈內部多元,
互動,權力關係流動的動態圖景。”
佐藤的發言,將問題,從“連續性”引向“中心性”。
暗含對大夏文明主體地位的相對化。
臺下不少東亞學者點頭,
部分大夏學者臉色更加難看。
……
緊接着,英蘭國,特倫大學,瑪麗·陳
(夏裔,但持西方學術立場)發言。
題爲《典籍的真實性與歷史重構》。
她四十出頭,幹練短髮,目光冷靜:
“我關注的是,大夏文明敘事的文本基礎問題。”
“《尚書》真僞混雜,今古文之爭千古聚訟;
《周易》成書漫長,非一時一人之作;
《詩經》經過孔子‘刪訂’,已是選擇性編纂;
《春秋》筆法微言大義,主觀價值判斷滲透字裏行間……
這些被奉爲圭臬的早期典籍,
與其說是客觀歷史記錄,
不如說是,儒家思想主導下的,
歷史建構與價值闡釋。
後世兩萬餘年,經學家不斷註釋、發揮、再闡釋,
形成層累的‘經典傳統’。
這可能離歷史真相越來越遠。
我們要嚴格區分,‘歷史上的大夏’和‘經典敘述中的大夏’。
前者需要考古學、人類學、語言學……
等多學科證據重建。
後者則是思想史、文化史的研究對象。
兩者不可混淆,更不能以後者替代前者,
作爲文明連續性的確證。”
……
三位海外學者發言,雖角度不同——
考古歷史、東亞關係、文獻文本——
但核心指向一致:解構大夏文明的連續性、純粹性、悠久性。
質疑其作爲獨立文明體系的,自足性與真實性。
其言論透過直播傳遍網絡,激起軒然大波。
支持者贊其“學術勇氣”、“國際視野”、“打破迷思”。
反對者怒斥“文化殖民”、“歷史虛無”、“西方中心論傲慢”。
會場內,大夏學者們臉色凝重。
年輕學子更是義憤填膺,卻又因學術資歷尚淺,
一時難以系統反駁。
……
主席臺上,會議主席。
龍大資深歷史學家,周謹之教授,眉頭緊鎖。
按議程,接下來是大夏學者發言環節。
但現場氣氛已如沸水。
若大夏學者不能有力回應,
此次國際研討會,
恐將成爲西方學術話語的單方面展演,
以及對大夏文明的圍剿,
對大夏學界聲譽是重大打擊,
更會向公衆傳遞錯誤信號。
“周老,氣氛不對啊。”
旁邊社科院副院長低聲道:
“懷特他們顯然有備而來,觀點串聯,直指要害。
不如調整一下議程?
讓京大的王老,社科院的李老,
幾位老先生提前發言,壓壓場子?”
周謹之沉吟。
幾位老先生學養深厚,自然能應對。
但他們的觀點相對持重,
且對西方最新理論動向未必熟悉,
回應可能不夠“解渴”。
此時,他目光掃過臺下前排左側座位。
那裏坐着一位年輕教授,
正安靜翻看會議手冊。
時而提筆標註,神色平靜從容。
彷彿剛纔那番激烈爭論與他無關——
正是蘇清玄。
周謹之心頭一動。
他讀過蘇清玄的論文。
尤其那篇《“三教合一”的思想史脈絡與當代啓示》。
視野宏闊,論證縝密,對文明連續性問題有獨到見解。
更重要的是,這位年輕人身上,有種罕見的沉靜與底氣。
既有紮實的傳統學問根基,
又對西方人文社會科學理論相當熟悉,
且思維敏捷,善於臨場機變。
讓他先回應,或許能收到奇效。
“就是他了。”周謹之做出決定。
對着麥克風道,聲音沉穩:
“感謝懷特教授、佐藤教授、陳教授的精彩發言。”
“學術爭鳴,是研討會應有之義,真理越辯越明。”
“接下來,我們請龍京大學,人文學院蘇清玄教授發言。”
“蘇教授原定發言題目是,《儒釋道思想流變中的‘常’與‘變’》。
但鑑於剛纔討論,涉及的文明連續性,
典籍真實性等根本問題。
不知蘇教授是否願意就相關議題,
首先分享您的見解?”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蘇清玄。
許多人爲之捏把汗——
讓一位三十歲不到的年輕教授,
直面三位國際知名學者的聯合質疑,
是否太過冒險?
萬一應對有失,局面將更難收拾。
但也有少數知悉蘇清玄學術功底者,
如他的導師,一些讀過他論文的學者,
皆露出期待神色。
蘇清玄一聽,突然安排他發言,
只微微一愣,便心下瞭然。
他做弘揚傳統文化工作的,一個“文化使者”,
此時讓他發言,本就是應有之義,
作爲修行者的他,亦應是當仁不讓。
蘇清玄合上手冊,緩緩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中山裝,面料柔展,剪裁合體,
襯得身姿挺拔如松,氣質清雅溫潤。
他沒有立即走向發言席。
而是先對主席臺,微微躬身致意。
又轉向臺下,向懷特、佐藤、瑪麗·陳三位教授的方向。
頷首致意,風度從容,不卑不亢。
“感謝主席先生給予的機會。”
“也感謝懷特教授、佐藤教授、陳教授,
提出的深刻問題。
這些問題觸及了文明研究的核心,值得深入探討。”
蘇清玄聲音清朗平和。
透過優質的麥克風,傳遍會場每個角落,
奇異地撫平了部分躁動與不安。
“我原準備的發言,恰與‘常’與‘變’的辯證關係相關。”
“既然,幾位教授提到了文明連續性、
典籍真實性、文化純粹性等根本問題。
我不妨就以此切入,談談我的淺見。
題目可臨時改爲……
《文明基因與精神連續體:
基於考古、文獻、語言與大歷史視野的再思考》。”
他步履沉穩地走向發言席,操作電腦。
卻並未立刻打開PPT,而是轉向臺下。
目光溫潤而堅定地掃過全場,開始了即興演講。
這份鎮定與自信,讓許多人精神一振。
“首先,我完全贊同嚴謹、批判性學術態度的必要性。
懷疑精神,是學術進步的引擎。
但懷疑之後,需有建設,
解構之後,需有重構。
若只解構不重構,只懷疑不求證,只破不立,
學術將淪爲智力遊戲或......
意識形態政治工具,
失去照亮現實、傳承智慧的意義。
我們今天的討論,應在紮實證據與理性分析的基礎上,
尋求更深的理解,而非簡單否定或肯定。”
開場白,立場鮮明,不卑不亢。
既肯定了質疑的價值,又指明瞭討論應具備的建設性。
定下理性辯論的基調。
“懷特教授質疑大夏文明的連續性,
主要基於兩點:
一是考古上,禹朝時期證據不足,
二是歷史上,多次斷裂。
我們逐一來看。”
蘇清玄語速平緩,條理清晰,
顯示出強大的邏輯組織能力。
“關於禹朝時期,
誠如懷特教授所言。
截至目前,我們尚未發現,
如殷墟甲骨那樣確鑿的,自證爲‘禹朝’的文字證據,
這是事實。
但考古學,不是非此即彼的二極邏輯。”
“不是‘有文字自證=存在,無文字自證=不存在’。”
他略微停頓,讓聽衆消化。
“二里頭遺址的發現,地域——豫西,
文化特徵——
宮城、青銅禮器、綠松石龍形器、
最早的紫砂陶、龜甲佔卜等,
與文獻記載的禹朝中後期高度吻合。
龐大的宮城遺址、嚴謹的中軸線佈局、
青銅禮器的成組出現,都指向一個,
超越部落聯盟的早期國家形態。
更重要的是,二里頭文化,向上連接豫南龍山文化,
向下開啓二裏崗早殷文化,
考古學文化序列清晰。”
如果因沒有‘禹朝’二字出土,
就全盤否定其與禹朝時期的關聯。
那麼請問,邁錫尼文明,在釋讀線形文字B之前,
國際學界是否就否定其存在?
特洛伊城,在海因裏希·施裏曼發掘之前,
是否只是荷馬史詩的神話?”
正是:
豈憑斷簡證興亡,莫以西鄰論短長。
萬古江河誰斷絕?大夏光照皆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