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格爾和威廉轉頭看向了費蘭,若有所思。
羅斯福也同樣看向了費蘭,目光深邃,用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念着:“再苦一苦資本……罵名由我們來承擔……”
格拉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裏,眉頭緊鎖。
費蘭看着他的表情,心裏想起了後世關於格拉斯的一段記載。
那是歷史書上不起眼的一行字,卻讓他印象很深。
【在格拉斯做出同意拆分華爾街銀行的決定後,後來他對助手說: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妥協。】
一個親手建立了美利堅中央銀行體系的人。
一個被譽爲聯邦儲備體系之父的人。
一個在銀行領域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人。
他比誰都清楚,這項計劃意味着什麼。
那是對他親手參與建立的體系的一次改造。
這的確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妥協。
五分鐘。
格拉斯沉默了整整五分鐘。
房間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
終於,他抬起頭。
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疲憊和決然交織在一起。
“好。”
一個字,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威廉的眼睛亮了。
羅斯福暗暗鬆了一口氣。
格拉斯看着羅斯福,聲音低沉:“我可以配合這個計劃,但是,草案起草出來後,我有隨時提出修正的權力。”
羅斯福語氣誠懇:“格拉斯,這一點您放心,只要不破壞大致框架的前提下,您可以對草案的一些條文提出修正。”
格拉斯點了點頭:“還有另一個條件。”
“您說。”
“關於那個證券委員會,必須由我推薦的一些人來擔任委員。”
羅斯福和費蘭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神裏,都帶着一種早有預料的淡定。
格拉斯作爲參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實際控制人,要說對這個新成立的機構沒有興趣,那等同於貓咪對魚兒沒有興趣。
而他們叔侄倆,早在幾天前就討論過這個問題。
他們特意留出了兩個委員名額,準備作爲格拉斯支持這項計劃的籌碼之一。
羅斯福轉過頭,看着格拉斯:“目前委員會的主席和兩名委員,都已經敲定人選,還有兩個名額,如果您需要的話,可以由您來推薦。”
“哦?敲定的都是誰?”
“兩名委員,分別是費迪南德·佩科拉,和約翰·弗林。”
格拉斯沉思了一秒。
佩科拉,他當然知道。
那個在聽證會上把阿爾伯特·威金、查爾斯·米歇爾、理查德·惠特尼一個個資本家們逼到牆角的人。
他對股票市場的法律問題了如指掌,他在聽證會上展現出的專業素養和道德勇氣,讓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進入這個委員會。
弗林,他也知道。
那個一直在報紙上撰文,揭露華爾街黑幕的記者。
他多年如一日地呼籲堵住股票市場的漏洞,是真正的改革派。
這兩個人,都沒有問題。
“至於主席……是約瑟夫·肯尼迪。”
格拉斯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皺起眉頭:“總統先生,您說的是……那個來自愛爾蘭的資本家肯尼迪?”
“是的,他是個合適的人選。”
格拉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羅斯福既然已經敲定了,他也不好拂了總統的面子。
反正委員會一共五個席位,他佔據兩個。
佩科拉和弗林,都是具有很強法治精神的精英。
如果那個肯尼迪真的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他隨時可以說服這兩個人,直接架空這位主席。
倒也不怕對方能搞出什麼名堂。
想到此,格拉斯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向費蘭。
那雙眼睛裏,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平視的……認可。
“年輕人。”
費蘭看着他。
“這項計劃的草案,還是由你來主導?”
“草案的起草,當然需要像您這樣的前輩把關,我只是在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輔助工作而已。”
話雖謙虛,但那語氣裏的默認,誰都聽得出來。
格拉斯看着他,點了點頭:“好,希望由你主導的這項草案,能夠和緊急銀行法一樣成功。”
費蘭迎上他的目光:“我會盡量做到。”
格拉斯站起身,他走到費蘭面前,伸出手。
費蘭握住那隻手。
“年輕人,正如你剛纔說的,那就再苦一苦資本家們,罵名由我們來承擔,去做吧!”
費蘭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場對美利堅金融界有着劃時代意義的會議落下了帷幕。
次日清晨,白宮的一份文件被送到了參議院。
總統正式提交了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五人提名名單。
費迪南德·佩科拉,聽證會上的執劍人,名字沒有任何爭議。
約翰·弗林,揭露華爾街黑幕的犀利記者,沒有問題。
喬治·馬修斯,紐約州銀行監管者,在任期間清理了十幾家問題銀行,得罪了半個華爾街,立場沒有問題。
羅伯特·希利,華爾街的律師,是少數幾個公開呼籲給證券市場套上繮繩的人,同樣沒問題。
前四個名字在報紙上只佔了豆腐塊大小的一角。
真正讓輿論炸鍋的,是第五個名字。
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約瑟夫·肯尼迪。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華盛頓不少政客們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那個愛爾蘭人?”
“那個投機分子?”
“前幾天還是華爾街的人,現在要他來監管華爾街?”
質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但肯尼迪這幾天的‘浪子回頭’、痛批華爾街,公開支持立法,願意將自己旗下所有企業的賬簿交給政府審查。
這些事,民衆看在眼裏,爲他贏得了不少好感。
加上受到費蘭的指示,赫斯特旗下報紙恰到好處的正面渲染——“浪子回頭金不換”“最懂華爾街的人去監管華爾街”——
輿論的天平開始慢慢回擺。
參議院的審議如期進行。
華爾街的盟友裏德等參議院簡直可以說拼了老命去反對。
從肯尼迪的愛爾蘭裔背景說到他的投機生涯,從‘此人不可信任’說到‘這是對美利堅證券業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