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特強撐着站起身。
他的嘴脣翕動着,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看着費蘭,看着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看着他那雙平靜卻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感激,還有一種類似忠誠的東西。
他們用六天時間,拼出了一份法案。
而這個年輕人現在用一句話,讓他們刻進了歷史。
……
喬治敦N街的夜色漸濃。
費蘭靠在車後座上,閉着眼睛,腦海裏還在回放着剛纔那棟大樓裏的畫面。
“費蘭先生。”
奧賽多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打斷了費蘭的思緒。
“門口似乎有人在等您。”
費蘭坐直身體,透過車窗向前望去。
住宅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確實站着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戴着一頂淺灰色的軟呢帽,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衣襬及膝,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
那身裝束不算昂貴,但也不寒酸,是這個年代擁有一份穩定工作最體面的裝扮。
車子緩緩停下。
費蘭看清了那張臉。
竟是艾米莉·沃森,財政部統計處的那位分析員。
他推開車門,走下車。
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四月的華盛頓,白天已經開始回暖,但到了傍晚,氣溫還是會降到一兩度。
“艾米莉小姐?”
艾米莉轉過身,看見費蘭,臉上瞬間浮起兩團紅暈。
那不是羞赧,至少不全是。
“費蘭先生,您回來了。”
“你在這等了多久了?”
“沒多久,就一會兒。”
費蘭看了一眼她的臉。
臉頰凍得發紅,鼻尖也紅紅的,連耳垂都透着粉,這可不像所謂的‘就一會兒’。
“好吧。”
費蘭沒有拆穿,而是問:“你到這兒來,是有什麼事嗎?”
艾米莉深吸一口氣:“費蘭先生,我知道您很忙,我很抱歉這樣冒昧地來打擾您,不過我我今天是來……是來感謝您的。”
“感謝我?”
艾米莉點了點頭,眼睛裏有光芒閃爍:“是的,感謝您當初在財政部,當着所有人的面表揚我,因爲您的表揚,我升職了,現在我是財政部統計處的高級分析員了。”
費蘭怔了一下。
高級分析員。
從普通的分析員到高級分析員,這中間隔着好幾級臺階。
正常情況下,需要熬資歷、需要出成績、需要有人提攜,這至少需要好幾年時間。
而艾米莉,因爲他在那場演講上的幾句話,在短短十幾天內,就跨過了那些臺階。
費蘭看着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都說時代的塵埃落在一個普通人面前,就是一座大山。
可他親手落下的塵埃,對於艾米莉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同樣足以改變她的一生。
那天晚上,他在財政部的大廳裏,把艾米莉拎出來當衆表揚,確實有他的用意——塑造親民形象,拉近和普通職員的關係,讓自己的人格魅力更加豐滿。
可對艾米莉來說,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一個站在權力中心的人看見。
第一次,她的名字被幾百人同時記住。
第一次,她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端咖啡的女孩’。
那些‘用意’落在他身上,原本只是一步棋。
可現在對於艾米莉而言,卻是命運的轉折點。
而且,這還不是結束。
等以後,假如有一天艾米莉要競選地方議員,或者競選市長,她仍然可以把這件事拿出來,告訴那些選民:
“先生們,女士們,我是艾米莉·沃森,緊急銀行法期間,我在財政部工作,我的表現得到了總統的讚揚,我是參與拯救這個國家的人。”
這就是政治資本。
是他費蘭,親手給她積累的政治資本。
雖然那並不是他的真實目的。
費蘭收起思緒,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恭喜你,艾米莉女士。”
“謝謝您,費蘭先生。”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勇氣,然後說:“如果您不忙的話,請允許我請您喫個晚餐,表示感謝。”
說完,她就那麼看着費蘭,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緊張暴露無遺。
費蘭看着她,看着那張緊張的臉,看着那雙期待的眼睛,心裏忽然有些不忍。
他想了想,然後露出了笑容:“我很榮幸。”
艾米莉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那笑容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我知道榆樹街有一家餐廳,牛排很不錯!”
費蘭側身,拉開後座車門,微微欠身:“請。”
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後紅着臉鑽進了車裏。
費蘭跟着上車,對奧賽多說:“榆樹街。”
榆樹街。
這條街還有一個外號,叫‘政府街’。
當然,這並不是說這條街歸政府所有。
而是因爲,它離聯邦政府各部門的辦公區很近,所以特別受那些政府職員們的歡迎。
每天傍晚下班後,這條街上的餐廳、咖啡店裏,都會坐滿了穿着職業裝束的男男女女,一邊喫飯一邊聊着白天的八卦。
車子停在一家餐廳門口。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着溫暖的米黃色,窗戶上掛着蕾絲窗簾。
門楣上掛着一塊木製的招牌,用燙金字體寫着店名——藍盤餐廳。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面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費蘭推開門,一股混合着烤肉香和麪包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正值晚餐時間,店裏幾乎座無虛席。
穿着西裝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坐着,幾個穿着職業裙裝的女人聚在一起說笑,服務員端着托盤在桌椅間穿梭。
“艾米莉!”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吧檯方向傳來。
費蘭轉頭看去。
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件餐廳服務員的白色圍裙,但那圍裙完全遮不住她那高挑的身材和傲人的曲線。
她的五官很精緻,眉眼間帶着一種俏皮的精明。
她走到兩人面前,上下打量了費蘭一眼,然後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艾米莉,這就是你今天約的‘紳士先生’嗎?不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