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繞過媒體,由總統親自跟民衆對話。”
“總統和民衆溝通,不通過媒體,還能通過什麼?總不能讓總統挨家挨戶敲門吧?”
威廉再次質疑。
羅斯福沒有說話,但那雙藍眼睛裏也浮現出同樣的疑惑。
在這個年代,信息的傳遞路徑是固定的。
總統在白宮說話,記者用筆記錄,報紙印成鉛字,報童沿街叫賣,民衆花錢購買。
然後,他們才知道總統說了什麼。
要麼,就像就職典禮那樣,民衆親自到場,親眼看見、親耳聽見。
但那需要他們有錢買車票,有時間請假,有力氣走完那幾英裏。
但很顯然,費蘭指的不是這個。
“各位,這幾年,有一項技術發展得非常快,快得可能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它意味着什麼,這項技術叫作半導體、無線電廣播。”
羅斯福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做了一些調查,現在全美保守估計有超過六百萬戶有收音機,城市裏有、鄉鎮裏有、農場裏也有,工人家庭有,中產家庭有,甚至很多失業家庭,他們賣掉了傢俱,賣掉了衣服,但保留了收音機。”
“因爲他們買不起報紙,但他們聽得起廣播,他們可能不識字,但他們聽得懂人話。”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費蘭的聲音平穩地繼續:“如果總統先生能坐在麥克風前,用平常的語調,像和家人聊天一樣,告訴全國的民衆,銀行發生了什麼,政府打算做什麼,他們應該怎麼做,赫斯特的報紙,還能有幾分影響力?”
“廣播……?”
羅斯福等人的臉上還是疑惑。
“對。”
費蘭點頭:“報紙會把您的話剪碎、拼湊、歪曲,但廣播不會,只要您親自開口,每一個字都會原封不動地傳進民衆的耳朵裏,他們聽到的,是您的聲音,不是記者的轉述,他們感受到的,是您的語氣,不是編輯的加工。”
“到那時候,媒體這個該死的中間商,就再也賺不到您的差價了。”
“聽起來很很美妙,但這技術上真的行得通嗎?”
這個年代,總統通過廣播向全國說話,遠不是坐在麥克風前‘開口就行’那麼簡單。
它是一套涉及聲學、電力、傳輸、乃至全國廣播網絡協同的複雜技術工程。
所以威廉等人對此還有些不確信。
“所以正如我所說,這項技術發展得很快,而我們也趕上了好時代。”
“現在我們只需要跟NBS、CBS幾個廣播公司‘溝通’好。”
“讓他們將聲音拾取後,變成電信號,通過傳音電纜傳輸到位於華盛頓郊區的廣播發射臺,再將音頻信號加載到無線電波上,只需要1千瓦發射機就可覆蓋全州。”
威廉問:“那其他州的聽衆怎麼辦?我們不可能在每個州都建一個發射臺對着白宮。”
“可以將全國地方電臺,通過電話線連成一張網,我們這邊的信號通過電話線同步送到波士頓、芝加哥、丹佛、舊金山,每家電臺用自己的發射機,在當地把信號廣播出去。”
“廣播網這個東西,NBC1926年就開始搞了,CBS也跟進了,他們平時播音樂會、播拳擊賽,用的就是這套系統,所以技術上,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而我們要做的,只是讓他們把麥克風挪到我們面前,就這麼簡單。”
話落,所有人望着費蘭的目光變了。
他們完全沒想到,費蘭不僅在金融上天賦異稟,對這種技術上的東西居然也能瞭解得這麼深。
但很快,羅斯福目光變得明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興奮,而是一個在政治戰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一件全新武器的光芒。
“孩子,這主意……似乎很不錯,但我需要先回去和斯蒂芬、路易斯商量一下。”
……
消息傳得很快。
快到讓很多人措手不及。
“總統要繞過報紙,直接用所謂的廣播跟民衆說話?”
“不是演講,是‘聊天’?”
“每一個有收音機的人都能聽到?”
華盛頓的記者俱樂部裏,幾個老牌記者面面相覷。
他們幹這行幾十年,從麥金萊時代到塔夫脫,從威爾遜到哈定,從柯立芝到胡佛,從來沒有哪個總統,想過要繞過他們直接和民衆對話的方式。
“這不合理,總統和民衆之間,本來就該有我們。”
“他不能這樣,沒有我們,他怎麼讓民衆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幾個問題。
而在華盛頓另一處豪華的私人宅邸裏,赫斯特正在享用他的午餐。
牛排是頂級肋眼,紅酒是1887年的拉圖。
但當他聽到祕書急匆匆帶來的消息時,手裏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什麼?”
“白宮那邊傳出的消息,千真萬確。”
祕書的聲音有些發抖:“總統要做一個全國廣播講話,直接對民衆說話。不是通過報紙,不是通過記者,而是以自己的嘴親口說。”
赫斯特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熟悉他的人會知道——那是恐懼。
他花了三十年,建立起全美最大的報業帝國。
幾十家報紙,數百萬讀者,無數政客要靠他的版面生存,無數消息要靠他的渠道傳播。
他是輿論的王者,是信息的守門人,是白宮和民衆之間那道無法繞過的牆。
現在,有人要拆牆。
“他不能這樣。”
赫斯特放下刀叉,聲音低沉:“這不符合新聞法規!”
他站起身,走向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全國廣播公司(NBC)的負責人。
“默林,是我,聽說白宮那邊要搞什麼廣播講話,你在這邊接到通知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有些僵硬的聲音:“是的,我們接到了。”
“你答應了?”
“赫斯特先生,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白宮方面……已經安排好了。”
“默林。”
赫斯特的手指攥緊了聽筒,聲音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總統和民衆溝通,歷來要通過新聞媒體,你們廣播公司只是傳輸渠道,不是發佈主體,你們沒有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