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說,在屍禍爆發前,先有大量老鼠死亡?”
山陽縣衙內,手捧卷宗的方枝兒異常驚駭。
那牢子不明白,不過是日常問答,方廠督爲何神態如此誇張。
他先是一愣,隨即回答道:“是啊,那兩天,每天都能掃出好幾只死鼠,可我們也沒投殺毒的毒餌啊。”
鼠死在先,人病在後,這是典型的鼠疫特徵啊!
竟,竟能如此相像?!
方枝兒忽然汗毛豎立,兩股戰戰,恨不得立刻跳起來,逃離這縣衙。
要是屍毒還能伴隨鼠疫傳播,那她還在淮安等什麼呢?
趕緊跑啊!
待方枝兒冷靜下來,又覺得其中有蹊蹺。
真要說鼠疫,也沒見死者有淋巴結腫大等典型症狀。
更不要說,鼠疫傳染速度之快是遠超天花傷寒的。
如果縣衙監獄真的爆發了鼠疫,以明末這個衛生環境,縣衙這一片都沒的跑。
但現在的情況是,這一週來,只有監獄爆發了屍禍。
方枝兒低頭注視着卷宗,腦子卻瘋狂地回想着鼠疫有關的內容。
真正的鼠疫,其實不是通過老鼠傳播,而是通過老鼠身上的印鼠客蚤傳播的。
跳蚤吸食病鼠血液後,鼠疫桿菌會在跳蚤前胃形成“菌栓”,堵塞消化道。
染病老鼠死後,飢餓的跳蚤會脫離鼠體,尋找新的宿主。
人類就是其中之一,在叮咬人類的同時,它們會將含有大量病菌的血液反吐到人體內,這才造成了鼠疫桿菌進入人體。
可監獄跳蚤這麼多,必定會有大量的跳蚤跑到外面來,十天時間啊,縣衙中的人早該死光了纔對。
這明顯有個途徑,即鼠——————人構成的病菌傳遞途徑。
可問題是,屍毒顯然是不會讓動物變成活屍的。
屍毒血液注射動物後,對於動物來說相當於一次流感,只有人類會變成活屍。
所以顯然這個傳播路徑是屍——————————————————人。
但與之相違背的,卻是如果是跳蚤的話,經過這些天發酵,早該轉化一大批活屍了。
還是說,僅僅只是因爲運氣好?
摩挲着手中的卷宗,方枝兒眼睛快速眨動,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站起了身:“備車,我要去面見太子。”
方枝兒去找朱慈烺的原因很簡單,她要調取一批淮安府牢獄內的死刑犯。
而且還要再調取一部分士兵來保護,乃至控制住整個縣衙。
況且這段時間,朱慈烺一直在野外修堡子,比較安靜。
這讓方枝兒一度心中發毛。
目前監獄還是隔離的狀態,內裏說不定還有老鼠。
而屍毒爆發,除非馬上死亡,否則根據身體素質,都是會有短則兩天,長則五天的發燒期。
所以爲防萬一,隔離營設定都是隔離七天。
現在,只要把這羣死刑犯投入山陽縣監牢,然後等有人發燒了,馬上取出檢查。
要是是因爲跳蚤導致的,方枝兒拔腿就跑,一刻都不會多待。
乘上馬車,方枝兒心中默默下了學騎馬的決心,否則坐馬車跑都跑不快。
這該死的朱慈烺,天天那麼多事,害得她都沒時間學騎馬了。
朱慈烺徵募的田地,大多位於淮河與裏運河兩岸,以便阻攔滿清的活屍突擊隊。
今天他們所去的地方,卻是距離韓信故裏不遠的清江浦野外。
清江浦在元時還是廢棄小漁村,到了崇禎年間,儘管因各種原因破敗了,依舊是大鎮。
先前這邊居民能有數萬戶,全部指望着漕運喫飯。
只是屍潮堵塞南北漕運後,先逃走了一批,後來劉澤清肆虐,又逃走了一批。
現在隨着屍潮蔓延,又有大批的民衆與士紳逃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本地依舊有上萬戶居民。
等到了地方,就能見一道長長的土堆橫亙,而數百壯勞力,光着膀子,揮舞着鶴嘴鋤,將泥土挖出。
方枝兒遠遠望了一陣,就覺得眼熟,見王臺輔來了,便詢問道:“這是在建百戶所嗎?怎麼與我看到的不太一樣?”
很多百戶所,與其說是衛所,不如說是村子。
明末不少百戶所基本都跟民籍的村子沒什麼兩樣了,除了頭上有個世襲的百戶軍官。
“太子本來想要修建水泥大樓的,但是因爲水泥配方被洋人偷走,無奈只能先拿本地已經有成效的圩堡代替一下。”
本地的淮安宗族鄉民們早就建設出了數量不少的圩寨。
圩,其實就是圍的意思。
而圩寨本身,基本就可以算是明末特色的塢堡建築。
建造方式也分外簡單,就是用夯土牆堆砌,再用木頭建築加高,再於外層挖掘一條壕溝即可。
就如朱慈烺如今正在監修的這座圩堡,外層是半人深一丈寬的壕溝,裏面插滿尖刺。
想要通過,就必須通過門口的吊橋。
壕溝之後則是大批流民在揮汗如雨地建設一丈多高的夯土牆,然後再於上方搭建木質的城防建築。
“這個圩寨大概有多大?”方枝兒忍不住好奇道。
“預計城圍是三裏左右,內裏配備有水井、倉庫與手工作坊。”王臺輔介紹道,“城外還有成片的耕地。”
爲了保證地圖塗色好看,朱慈烺通過置換田地,將田主納入軍戶,甚至是強徵等政策,將產權零散的土地強行集中到了圩寨周圍。
至於授田,是按照兩個條件進行的。
一是距離圩寨的距離,二是田地的肥沃程度。
距離越近越肥沃的田地單人授田就越少,可能是二三十畝,如果是外圍田地,八九十畝,乃至上百畝都是有可能的。
這些耕地外圍要插木頭籬笆,未來甚至還要插上一層梅花樁以避免活屍進入。
“未來呢,太子還準備在稍遠的田地修建小型的木製墩堡,以便軍戶外出務農時在其中過夜休息。”
“太子倒是考慮得面面俱到。”方枝兒的嘴角扯了扯,每到這種奇怪的地方,朱慈烺都能搞出一些靠譜的手段。
路過熱火朝天的工程營寨,方枝兒順手拿起桌子上的地圖瞟了一眼。
首先能看到圩堡內部有六個坊的居住區,以及內裏的倉庫等。
坊外圍的一圈空地,還有一層籬笆,然後是外圍的箭樓、碉樓以及附屬的隔離甕城。
最後則是圩寨牆體下的空地,一來方便運兵,二來方便操練。
說實話,這種形制倒是讓方枝想起了當初她在淮西看到的圩堡羣。
淮軍圩堡羣算是當地一個著名景點,本質是抵抗太平天國的地主團練的大院。
後來隨着淮軍將領們衣錦還鄉,就紛紛開始在老家修這種莊園制的堡壘。
主家居於中央,外圍則是家僕與佃戶,圩堡外頭的田地就是屬於圩堡主人的。
只不過朱慈烺的百戶所圩堡,顯然要比淮軍圩堡大得多。
這一個百戶所圩堡,差不多有240畝左右的大小,而淮軍的圩堡大多是30畝到100畝左右。
由於活屍的可怕特性,朱慈烺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呆板地採用百戶所即100軍戶的組織形式。
而是一個百戶所有三百軍戶,分成六個由小型圍牆圍成的坊,每坊五六十戶,棋盤排列。
未來一旦某個坊爆發了屍禍,那就關閉此坊,這樣就不會危及其他坊。
站在營寨前,方枝兒極目遠眺,便能看到成羣的勞力,揮動着木錘在夯土。
畢竟屍潮逼近,朱慈烺向來都是先準備有沒有的問題,再來解決好不好的問題。
用方枝兒的話說,就是建立最小可行性模型。
“殿下,方廠督來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