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府,迎安客棧。
林硯獨自一人呆在客棧的後院。
從泰山下來,何樵生沒急着回去,而是要去泰安府拜訪一位好友,本想喊上林硯一同前往,不過林硯想了下拒絕了。
今日,他的思緒有些起伏,需要好好沉靜一下。
在問劍石內發生的事情,林硯沒打算告訴任何人,甚至也沒開口詢問何前輩,這三塊劍碑是不是有特殊之處,天劍宗是不是在問劍石內另有機關。
“對我來說,實力快速增長,要麼是境界提升,要麼是劍意數量提升,前者.......
需要海量的武道資源,而後者需要更多的劍道功法。
"林硯暗自思忖,無論是武道資源還是劍道功法,都不是一件容易獲取的事情。
偌大的林家也才只有六門上品劍法,而上品功法放在山東道任何一個勢力,都不會輕易外傳。
至於武道資源………………家族這邊是以競爭的形式來分配,要想獲得資源多,就必須要競爭贏過其他族人。
新人大比,換血大比!
林硯的目光微微凝起,族裏今年會有兩場大比,一場是踏入換血境不超過兩年的族人的比鬥,族裏會提供豐厚的獎勵,而另外一場便是三十歲之下的比鬥,針對的是林家整個年輕一代。
新秀大比,林硯倒是有自信,憑着自己換血三轉還有十道圓滿劍意,拿下第一不成問題。
難得是這個年輕一代的大比,大房那位據說已經在閉關突破真罡境了。
若是沒有突破,自己有機會與對方一戰,若是對方突破了,自己必須要突破到換血四轉,不然不一定是對方的對手。
月色清冷,灑在客棧後院的青磚地面上,像鋪了一層白紗。
林硯就這麼在院中來回踱步,腳步不重,卻踩出一種沉悶的節奏。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然後找那人報今日之仇。
就在這時,一縷琴聲從院牆外飄了進來。
琴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安靜。
彈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旋律簡單,卻極有韻味。
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一個經歷了歲月的人在不緊不慢地訴說着什麼。
偶爾有幾聲低音,沉而不悶,像是嘆息,又像是釋然。
林硯抬眸看了眼隔壁院牆,腳步慢了下來,聽着那縷不緊不慢的琴聲,心頭的燥熱也開始冷靜下來。
自己,有些飄了!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急了?
是從擊敗劍生開始?
從被九叔收爲弟子開始?
從七叔爲他出頭、三房長輩爲他撐腰開始?
還是更早......從他突破換血二轉、練出兩道圓滿劍意、被族人稱爲“劍道天才”
的那一刻開始?
林硯回想着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當初在廣平縣城,那個被人下套卻不敢當場翻臉、只能先忍着的少年。
那時他什麼都沒有,沒有背景,沒有實力,甚至連一本像樣的功法都要靠親戚施捨。
走在街上,連多看那些幫派武者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可那時候的自己沒有急着報復,而是在等,等自己養基成功,等自己有了把握,纔在一個破敗的院子裏,兩拳解決了那個張大海和趙傳。
那時自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可現在呢?
自己被一道不知隔了多少重境界的劍氣傷了劍丸,被一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人輕描淡寫地判了“斬”,他甚至連對方的實力都摸不到邊,就迫不及待地想着提升實力,好去找對方報仇。
這種念頭,放在當年那個在廣平縣城步步爲營的自己身上,是不會有的。
而現在自己會想立刻報仇,是因爲自己潛意識裏,已經把自己當做了一個天才,一個在磨皮武者眼中都是大人物的存在,作爲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受了欺凌豈能不立刻想辦法報復回去?
琴聲漸漸低了下去,林硯嘴角上揚,噙着一抹笑意,再也不見先前的焦躁。
那道劍氣,那個大師兄,這筆賬自己肯定是要算的。
但不是現在,自己無需爲了對方而打破自己的武道修煉節奏,和在廣平縣城一樣,保持耐心,保持忍耐,而後在忍耐的過程中,一步步地變強,有武道樹的幫助,自己遲早能夠追得上對方。
到那個時候,他要一劍問問對方,誰纔是邪門歪道。
人在底層時候的隱忍,是無奈之下的抉擇。
人在擁有了身份地位之後還能隱忍,才叫真正的隱忍。
想通了這些,林硯整個人心情順暢,而就在這時,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杯子摔碎的聲音,男人的笑聲,還有什麼東西被推倒的悶響。
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壓抑的驚呼。
“別......別這樣………………”
“裝什麼?真以爲大半夜,我是來聽你彈琴的嗎?”
“我只是......啊!”
林硯的眉頭微微皺起,身形一閃,人已經消失在了院子裏。
隔壁院子裏,一個穿着錦袍的中年男子正拽着一個婦人的手腕,另一隻手不老實地往她腰間探去。
婦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此刻滿臉驚恐,拼命掙扎,卻掙不脫那隻手。
桌上的琴被撞歪了,琴絃還在微微顫動。
林硯落地,沒有出聲,右手食指輕輕一彈。
一縷劍罡從指尖射出精準地擦過那隻手的手背,帶起一蓬血霧。
“啊!”
中年男子痛呼一聲,猛地鬆開手,連退數步,低頭看着自己皮開肉綻的手背,面色煞白,剛要破口大罵,可等到抬頭看到林硯的那一刻,到嘴邊的怒罵硬生生嚥了回去。
對方能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院子裏,還打傷自己,極有可能是三次磨皮甚至四次磨皮的強者。
這般年輕的三次磨皮和四次磨皮武者,必然是哪家的公子,不是他這樣僅僅二次磨皮的行腳商都能夠得罪得起。
較。’“…………………公子,打擾您清靜,小的給您賠禮道歉,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的計“滾!”
中年男子聽到這個“滾”字,如蒙大赦,一個字也沒敢說,捂着手踉蹌着跑出了院子。
院子裏安靜下來,婦人抬起頭,看向林硯,聲音乾澀:“多謝......多謝公子。”
她的衣襟被扯歪了,頭髮也有些散亂,但很快就低下頭,伸手將衣襟攏好,將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攏完後,婦人朝林硯福了一禮。
“驚擾公子了,妾身這就收拾東西離去。
“今日聽你一曲,算是費用。
林硯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二十兩的面額。
二十兩放在縣城足夠一家三口兩年的開銷,而這裏是府城,即便物價高些,也夠一個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
婦人看着銀票,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公子救了我,我不能再收公子的錢”
“拿着。”林硯打斷了她,“琴彈得很好。
婦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紅,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銀子,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
“多謝公子。”
看着婦人離去,林硯也是輕嘆一聲,從婦人的舉止來看,想來曾經家境也不錯,應當是經歷了什麼事情而沒落了。
不過,他只是爲今天這一曲琴聲點醒了自己而付費,對於婦人的遭遇不會去管。
天下可憐人太多,他管不過來。
次日。
當林硯從屋子裏修煉了半個時辰的八荒龍象勁,推開門走出來,劍生恰好在院子練劍,聽到動靜回頭看了過來。
“咦,林硯你怎麼和昨天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昨天的你看起來心事重重,整個人壓抑的很,今天......今天就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了,和上泰山之前一樣了。
聽到劍生這話,林硯莞爾一笑,看來昨天自己自以爲情緒掩飾的很好,可還是讓劍生髮現了,想來何前輩就更能夠察覺的到了。
“昨天拿了個乙中,心中有些鬱悶,但經過了昨夜,我也是想通了,乙中就乙中吧,劍道資質也不是代表一切的。”
“你這話說的在理,我師傅也說過,劍道資質不代表一切,資質越高,只能代表潛力越強,我們乙等雖然跟甲等比起來差了些,可也不是沒有機會追趕上他們,武道之路能夠走多遠,除了資質還有機緣,還有自身的努力。
“嗯。”
林硯點點頭,而此時何樵生也從院門外走進來,瞄了眼林硯,撫須笑道:“從打擊中走出來了?”
“讓前輩替我擔心了。”
“擔心倒不至於,若是你不能走出來,我準備讓你和劍生多比幾場,從劍生身上找回自信。”
聽到自家師傅這話,劍生撇了撇嘴:“師傅,到底我是你徒弟,還是林硯是你徒弟,你這太偏心了。”
“你遭受打擊,失了信心,爲師自然會想辦法讓你恢復,林硯是我帶來的,來時是怎麼樣,回到青州就得是怎樣,不然我怎麼向守淵交代?”
何樵生壓根不在意自家弟子的話,自從跟着林硯殺了幾天水匪,劍生也是逐漸從被沈孤雲擊敗中走出來了,整個人的狀態也是慢慢轉好,這就是神魂恢復的特徵。
也是歪打正着了,沒想到殺水匪還能有這作用。
“何前輩,晚輩能不能跟你學幾門劍法?”
雖然心態上面已經不焦躁了,但林硯不會放棄提升自己實力的門路。
“跟我學劍法?你師傅不是傳了你松風劍法和煙雨劍法,這兩門劍法就是老夫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先將這四門劍法給修煉到圓滿級,先一步將劍丸給練出來。”
何樵生神情變得嚴肅:“別看我和你師傅說起劍丸不如劍心,可整個山東道,數十年纔出那麼一兩位天生劍心的,能夠練出劍丸在年輕劍客當中就已經站在了頂峯了。’“晚輩知道,只是晚輩想着能不能多參考一兩門好觸類旁通,也許對我領悟松風劍法和煙雨劍法有幫助。
越難。
藉口,是林硯昨晚就想好的。
“師傅,林硯說的有道理,你也早該傳我松風劍法和煙雨劍法了。”
一旁的劍生跟着開口,也是一臉的期盼。
總練這麼一兩門劍法,難免會有些枯燥,尤其是練出劍意之後,往後再突破越來而以自己和林硯的劍道天賦,修煉一門新的劍法,從入門到練出劍勢,三個月的時間都不要,這種肉眼可見的進步纔是最爽的。
何樵生看着自家弟子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林硯,斟酌了半晌:“你倆既然都想練新劍法,那也行......我這邊僅剩下適合林硯你的是流水劍法,至於劍生......你就再學一門煙雨劍法。”
“多謝前輩。”
“多謝師傅。
何樵生從懷中掏出了兩本小冊子,他不是大家族子弟出身,準備帶着劍生在整個山東道行走,劍法也是早就謄抄好了,就等着劍生什麼時候將一道劍法的劍意練到圓滿,就傳下一門劍法。
院子裏,何樵生搬了把太師椅擱在屋檐下,翹着腿,眯着眼,一臉悠閒。
陽光從院牆上斜照下來,正好落在他腳邊,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自家弟子和林硯身上來回掃着,老眼中有着一縷好奇,他想要看看林硯和自家弟子兩人,誰先將各自的劍法修煉入門。
不遠處的院子青石板上,林硯和劍生兩人各捧一本劍譜,仔細翻閱着。
劍生翻開《煙雨劍法》,嘴裏唸唸有詞,不時還用手比劃着劍招。
片刻時間,劍生便是合上劍譜,起身走到院子空曠處,拔出長劍,開始嘗試。
林硯瞄了眼劍生,不愧是乙等天賦,僅是第一遍上手,就有煙雨劍法的那股氣勢。
他沒有急着起身依舊坐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着《流水劍法》,像是在仔細揣摩每一個字、每一幅圖。
直到劍生練到第五遍,林硯才合上劍譜,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院子另一側,拔出沉淵劍。
沉淵劍出鞘,黝黑的劍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林硯深吸一口氣,起手,劍出。
劍鋒不快,但隨着林硯第二劍和第三劍揮出,劍光連綿不絕,如流水順勢而下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流暢,彷彿這一劍不是他在揮,而是水在流。
太師椅上的何樵生,老眼中有着精光閃過。
竟然一遍就入門了!
這等天賦,爲何問劍石會只給乙中呢?
硯。
難道是因爲林硯只對這一類劍法契合?
另外一旁的劍生,在林硯揮出第三劍的時候就已經停了下來,目瞪口呆的盯着林流水劍法是他當初第一門劍法的劍意修煉到圓滿後,修煉的第二門劍法,沒記錯的話,他當時花了一個時辰,練了五十多遍才入門,揮劍間纔有林硯這般的自如。
“就這天賦還只是乙中,那我這乙下算什麼,乙中和乙下的差距都有這麼大?莫不是問劍石壞了?”
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剛剛他還在爲自己有把握在二十遍內將煙雨劍法入門而劍沾沾自喜,就遭到了林硯的無情打擊。
“現在知道自己和林硯的差距了吧。
"何樵生看到自己弟子受打擊的模樣,也是撫須笑了起來。
“師傅,弟子知道和林硯有差距,只是這差距是否有些過大了。”
“可能是因爲這流水劍法比較適合我,畢竟我修煉了流雲十三式還有煙雨劍法,都和這流水劍法有相同之處。
林硯收劍,給自己解釋了一句,結果這話得了劍生一個大大的白眼。
“那我流水劍意已經圓滿,怎麼修煉煙雨劍法不能一遍入門?”
“行了,林硯這是謙虛,給你留面子,少在這裏嘀咕了。”
何樵生打斷了劍生的自言自語,目光看向林硯:“可想要在泰安府遊歷一番?”
林硯搖搖頭:“晚輩還是早些回青州府。
“現在回青州尚早,沈孤雲若是拜訪了林家,你師傅會派人傳信,現在沒有人傳信過來,說明沈孤雲還未到林家。
何樵生搖搖頭,這趟帶林硯出來,就是爲了躲沈孤雲的,現在回去極有可能碰上沈孤雲,那這一趟泰山之行算是白走了。
“前輩,既然不能回青州,那晚輩想回一趟登州,也是許久沒有回家了。
整個山東道的地圖,林現在來之前也是瞭解過了,從泰安府坐船,等到了來安府地域再轉陸路,如此半個月時間就能到登州,自己回家見一趟嬸嬸和小弟,再登州待一段時日再回青州,想來那時候沈孤雲已經是前往北海行道了。
“去登州倒是可行,你的出身在林家是祕密,那沈孤雲不可能知道,不過登州是玄天宗的地界,老夫和玄天宗一位長老有些恩怨,就送你到來安府,省的陪你去了登州,到時候給你惹來麻煩。”
“多謝前輩。”
林硯沒有詢問這位前輩和玄天宗的長老有什麼恩怨,但應該是不小,否則這位何前輩不會說影響到自己。
即便這位前輩不怕玄天宗的那位長老,但那位長老真要牽連到自己,自己在廣平縣城的親朋好友確實是有可能遭到打壓。
玄天宗在登州,那就是天。
想到一年多沒見的嬸嬸和小弟,林硯也是有些心潮澎湃起來。
在這個世界,嬸嬸和小弟所在的地方,纔算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