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怎麼樣了?”
由於這邊的道具準備遲遲沒有完成,林楠離開監視器旁,走過來查看情況。
目前來看,這一場戲就是李軒軒第一次進入劇情裏的那個案發現場,也就是工廠間內獨居宿舍的戲,這邊的景已經改了四遍。
“別總是改景,是出現什麼問題了嗎?”林楠問向此刻蹲在地上擺放道具的道具組成員。
“這雙拖鞋擺得太整齊,我覺得不符合現場實際情況,畢竟是案發現場。”道具成員頭也不回地說着,同時繼續自顧自地擺放着。
林楠就站在門口,持續觀察了幾秒後皺眉:“那要是按照你的想法,你這麼擺也不對。”
道具師聽後明顯愣了一下:“哪兒不對?”
頭一次被質疑道具擺放,這位道具成員心裏還有些不自在。
他和其他道具師的不同,主要就是因爲他專門研究過類似的道具擺放,如何結合劇情來設計,通過之前觀看林楠的導演闡述,他已經在心中萌生出了許多的小巧思。
因此,他反而認爲目前自己所擺放的位置,絕對是正確的。
“我承認你擺放的位置確實是挺有道理,但是不夠接地氣,你試想一下,一個獨居女性,下班回到宿舍,換鞋是順手踢開的。尤其她前一晚情緒狀態不好,鞋不可能這麼規矩。”
這位道具師起身看了看,好像林楠說的有些道理,因此立刻蹲下去重新擺了個新的位置。
林楠又搖頭:“還是太像故意擺亂的了。”
陳凱在旁邊笑出聲:“林楠導演,你這個要求,有點太魔幻了吧。”
“不是魔幻。”林楠走過去,自己彎腰把一隻拖鞋輕輕踢偏,另一隻翻了半身立在了地上,“亂不是隨便亂,是生活痕跡,只有接地氣的畫面,才能更加具備代入感。”
擺放好後,林楠自信站起身,退回門外,再看一眼。
“現在可以了。”
這一幕被旁邊幾個年輕場務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壓低聲音說:“怪不得都說他拍東西細,這也太細了。”
另一個則接話:“細才真,林楠導演的那些作品好像都比較細節,而且鏡頭一掃過去,觀衆未必說得出哪裏對,但一旦出現不對勁的地方,立馬就會出戲。”
“行了,這邊差不多了,黃瑞一,你那邊怎麼樣?”林楠高呼。
其實這次劇組邀請的攝影組長黃瑞一,在和林楠的配合當中,可以看出是極其默契的。
因爲兩個人都不喜歡爲了高級感刻意炫技術,所以《神探李軒軒》的攝影風格最終確定以非常剋制的方向來進行。
前半程多用中長鏡頭和跟隨拍攝,讓觀衆像跟着偵探一起在空間裏尋找。
中後段則逐漸增加特寫和壓縮空間的構圖,讓人物不斷被環境、真相和自身記憶逼近。
“我這邊可以了林楠導演,稍等我最後一下。”黃瑞一着急忙慌地完成這邊的調配,便立刻跑到蔣風的燈光組這邊。
開始適當的調整夜戲燈光,最後站在監視器邊問林楠:“林楠導演,我真覺得可以,真不打算把那場雨拍得更漂亮點?逆光一打,霧氣一起來,肯定很出效果。
記得當初黃瑞一還是個內向社恐的形象,現在看來最近這半年在林之星嶼的劇組沒少歷練,現在甚至已經可以給林楠提出建議了。
這就是身爲一個內向學生,最大的改變。
對於黃瑞一更加自信的變化,林楠的心中還是有些驚喜的。
但他這次提出來的想法,卻並不是林楠所要呈現的效果。
林楠同樣來到監視器的旁邊,看着眼前的畫面,半晌後說:“漂亮是挺漂亮,但是你不覺得這樣會沖掉劇情當中所要體現的痛嗎?”
黃瑞一挑了挑眉。
林楠繼續道:“而且咱們這一場也不是給觀衆看美學的,是看李軒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會錯,這個方向纔是主要目的。”
“所以我反而認爲,外面下的雨要冷,要鈍,要像針一樣往人衣服裏扎,不能做出唯美畫面,那樣容易適得其反。”
黃瑞一幾乎是秒懂林楠的意思,立刻樂了起來:“行,懂了,你就見不得觀衆舒服。”
“嘿?你現在都能跟我開玩笑了?”林楠聽到這話,同樣笑出了聲,下意識就想要朝着黃瑞一的屁股踢過去。
看來最近黃瑞一的變化還是蠻大的。
“行了,要開拍了,清場了!”林楠拿起大喇叭喊道。
黃瑞一這時立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安靜等待。
其實現場的很多人都知道,林楠拍戲有個習慣,那就是每拍一場重戲之前,都會把現場不必要的人都清出去。
不是爲了要導演威風,而是爲了給演員留出一個更真實的呼吸空間。
因爲林楠發現,只要周圍站的人太多,演員多多少少都會受到一些影響,哪怕是影帝級別的演員。
反而是人少的時候,對於演員來說,纔會更容易入戲。
剛纔在拍李軒軒的那場戲時,棚裏人被清到只剩攝影、收音、燈光關鍵位和演員。
監視器後頭也沒圍一堆人,整個空間空得驚人,只有白熾燈發出輕微電流聲。
開拍前,林楠拿起對講機,面對蹲在那邊的雲婕,聲音壓得很低:“這場你不要想着立刻破案,大概意思就是要穩住,不要演出着急的模樣來。”
雲婕看向監視器這邊,同樣拿起自己的對講機回答:“我知道,李軒軒在看自己能不能把他分析出來。”
“對!你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刀。你是一個見過很多裂縫的人,想確認一會兒見到的那個人,他說過的話是否還能站得住。”
雲婕點了點頭。
林楠又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但你已經預感到答案不會好。”
那一瞬間,雲婕眼神微微變了。
林楠站起身,嘴巴放在大喇叭上,同時場記已經準備就緒:“開機吧。”
隨着開機的聲音響起,全場沒人再說話。
監視器裏,雲婕進入現場,隨後坐在桌子另一邊,神情幾乎無波。
她開始尋找蛛絲馬跡,就連自言自語的取證臺詞的聲音都很輕,甚至帶一點安撫意味,可正因爲輕,才顯得嚴謹。
對面躺在地上的演員最開始還能維持體面,到了後半段,額角已經開始出汗,手指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還好黃瑞一眼疾手快,轉移了視角,沒有出現穿幫鏡頭。
而雲婕最後抬眼看他的時候,眼裏竟然有一絲極淡、極短的疲憊和失望。
很快,這一部分的素材拍攝完成,陳凱立馬跑到了監視器的這邊,想要看看剛纔雲婕演出來的效果如何。
反正從現場來看是非常不錯的。
陳凱看完回放,低聲說了句:“這場得留。”
林楠:“留。”
雲婕的戲確實磨得到位。
不愧是那種肯下功夫的演員,但李軒軒這個角色太複雜,複雜到稍微演多一分,就會顯得設計感太強;少一分,又會顯得輕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