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石塔上的花,是不是比之前變多了些?
陳江微微蹙眉,仔細觀察了一番,最終確認。
塔身上的花,確實比記憶中多了不少。
這不是他的錯覺。
三百年來,他每隔幾日就會來石塔前站上一會兒,對塔身的變化再熟悉不過。
猩紅的花朵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灑落的緋紅光塵也比從前更濃了些。
“是因爲王朝氣運衰退,封印鬆動,邪神的力量變強了麼……………”
陳江嘆了口氣,“情況不太妙啊。”
他站在塔前,捻動念珠,無聲誦經。
陽光落在塔身上,那些花朵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顫動了幾下,灑落更多緋紅的光塵。
陳江誦完一卷經,又在塔前站了很久,才轉身離去。
時光荏苒,又是幾年過去。
旱災雖然熬過,但大林王朝的情況卻仍舊沒什麼好轉。
王朝換了新皇,老皇帝終於在病榻上嚥了氣,臨死前掙扎着立了還算有才能的太子爲繼。
新皇登基後,也算是勤於朝政,勵精圖治、兢兢業業。
可這並不能改變什麼。
大林王朝的頹勢非但沒有止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邊關告急的文書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京城,文武百官仍舊歌舞昇平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傳出來,各地起義的烽火一茬接一茬地燃起來。
朝廷鎮壓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
對於這些陳江知曉的並不多,他只是偶爾會從過往的行商口中聽到一些外面的消息。
那些行商們說起這些時,臉上總是帶着一種複雜的表情——有對朝廷的不滿,也有對世道的無奈。
陳江沒有多問。
他只是捻動念珠,低誦一聲佛號。
這一年的秋天,似乎格外蕭索。
庭院裏的老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落了一地。
陳江拿着掃帚,一下一下地掃着。
幾隻貓趴在不遠處曬太陽,懶得動彈。
他掃完落葉,放下掃帚,習慣性地走向石塔。
然後他站住了。
石塔上的花,又多了。
這一次,不是多了一點,而是多了很多。
那些猩紅的花朵幾乎覆蓋了整座石塔,從塔底一直蔓延到塔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是一件用鮮血織成的衣裳,將石塔緊緊包裹。
它們不再是安靜地開放着。
它們在微微顫動。
每一次顫動,便有大量的緋紅光塵灑落下來,如同血霧般,將整座石塔籠罩。
情況越來越糟了。
陳江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纔行。
再這樣等下去,等來的,可能只有在虞緋夜身上覆蘇的邪神。
可自己能做什麼呢?
陳江沉思片刻,返回禪房,從禪房裏翻出來一個巴掌大的陳舊木盒。
木盒很輕,表面光滑,泛着深沉的烏光,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卻沒有任何雕刻或鎖釦。
這是他的師父,明慧老和尚臨終前,給他留下的東西。
說是裏面有他的一段投影,打開它,便能爲自己解惑。
“那本《大林王朝記事錄》是師父寫的,師父對邪神有一定瞭解,或許知道該如何幫到虞緋夜。”
“而且,我還有很多問題沒搞清楚。現在,或許正是使用這東西的最好時機。”
陳江心思思索着,手指輕輕撫過木盒的表面。
沒有鎖釦,這東西該怎麼打開?
他正想着,木盒忽然自己動了。
盒蓋緩緩掀開一道縫隙,一縷柔和的金光從縫隙裏滲出來,在空氣中凝聚、擴散,最終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漸漸清晰。
是一個老和尚。
穿着那件洗得發灰的袈裟,鬚眉皆白,滿臉皺紋,眉眼間帶着慣有的,爲老不尊的笑意。
“淨塵。”
他緩緩開口,和生前一樣,帶着幾分調侃,幾分慈祥,“終於知道向爲師求助了?”
陳江怔怔地看着面前這道熟悉的虛影,不知爲何,原本平靜如水的心湖忽然湧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就像在外漂泊多年的遊子,偶然間路過家鄉,看到了一直在家裏等待着自己的家人一樣。
“師父。”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心緒後,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弟子有許多事不明,還請師父爲弟子指點迷津。”
“來,坐下慢慢說。”
師徒二人在桌旁面對面坐下,明慧望着陳江,目光裏帶着幾分欣慰。
“師父,弟子的輪迴轉世能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陳江首先問道。
“你覺得這個能力很古怪?很不對勁?”
明輝笑着問道。
“沒錯。”
陳江點頭。
這個轉世能力明顯不正常。
每次轉世都會失去一項感官,實力也會相應變弱一些。
現在的他,和最初的他相比,實力上已經是天差地別。
“你覺得古怪是正常的,因爲這不是一種能力,這是一項儀式。”
明慧帶着笑意說道,“成佛的儀式。”
“......成佛儀式?”
陳江瞳孔微微一縮。
他之前聽虞緋夜說過成佛需要什麼儀式,當時沒怎麼在意,沒想到......自己正在經歷的,就是成佛儀式?
“佛法修煉到一定程度,歷經三災四相五毒六慾七情八苦以及九九八十一難,並積累足夠的功德,方可開啓這場儀式。”
明慧說道,“以輪迴之法,逐漸失去六根六塵,即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歷經十世磨礪,六根清淨,照見五蘊皆空,理解諸法空相,方能功德圓滿,證得道果。自此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話音落下,禪房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原來,是這樣。”
陳江有些恍然。
“不然呢?你以爲隨便哪個和尚都能輪迴轉世?”
陳江沉默。
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一開始,他就把轉世當作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就像喫飯喝水一樣自然。
後來發現每次轉世都會失去一種感官,他也只是覺得這是能力的代價,從未深究過這背後的意義。
頓了頓,陳江似乎又想到什麼,緩緩開口,“師父,我記得你曾說過,十世輪迴的儀式,你已經經歷過一遍了,難道你......”
“哈。”
明慧笑起來,眉眼間那股爲老不尊的勁兒又冒出來了,“沒錯,爲師早已成佛了。咱們寺裏佛堂裏的佛像,就是按照爲師成佛時的樣子雕刻的,怎麼樣,爲師成佛時是不是還挺帥的?”
陳江:“…………”
怪不得你這老和尚早課誦經時總是偷懶睡覺。虧我之前還覺得你不尊重佛陀,原來那佛陀就是你自己?
“可是師父,弟子明明記得,古籍中有記載,證道後,無論是佛陀,還是道君、儒仙,都不可再於此界逗留,而是要飛昇到天界,那爲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