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快點通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副本,但實際上,虞緋夜還在沉睡,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那座塔依舊被猩紅的花朵覆蓋着,層層疊疊,妖冶而寂靜。
陳江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等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尤其是當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來的會是什麼的時候。
阿杏走後,青燈寺冷清了許多。
倒不是沒有人來——錦州城的百姓們依舊會來上香祈福,逢年過節依舊會有不少人來求籤問卜。
只是,回到禪房後,回到那個曾經有阿杏絮絮叨叨說着話的庭院裏時,那種冷清便格外清晰。
貓兒們還在。大橘的後代們一代代繁衍,如今寺裏已經有了七八隻貓,黃的、白的、花的,慵懶地在庭院裏曬太陽,追蝴蝶、爬樹。
它們不懂什麼叫離別,不懂什麼叫等待。
它們只知道,那個會給它們餵食,會溫柔地撫摸它們的老婆婆,很久沒有出現了。
陳江的生活,變得非常規律。
早上起牀,洗漱,做早課。
上午接待香客,爲人解惑。
下午清掃庭院,照料後院的菜園子,順便喂貓。
晚上誦經,做晚課。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唯一的變數,是每隔幾日,他會在傍晚時分,拄着木棍,慢慢走到石塔前,站上一會兒。
他什麼也不做,就只是站着,面朝石塔的方向,捻動念珠,無聲誦經。
有時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有時只是片刻,便轉身離去。
貓兒們不懂他爲什麼要站在那座陰冷的石塔前,但它們會蹲在不遠處,歪着腦袋看他,偶爾喵一聲,像是在問:你在看什麼呀?
陳江不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着,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着那座被花朵覆蓋的石塔。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五年過去了。
十年過去了。
二十年過去了。
庭院裏的老樹又粗了一圈,梅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貓兒們換了一代又一代。
陳江也逐漸步入了中年。
可虞緋夜仍舊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石塔寂靜無比。
“真是,漫長的等待。”
他想。
直到陳江這一世走到盡頭,距離虞緋夜醒來卻仍遙遙無期。
陳江也不急,無盡的等待中,他還抽空回了趟現實,參加了超管局的慶功宴。
慶功宴定在霖水城最好的酒店,包了整整一層。
陳江帶着陳知夏一起去的,喫了頓很豐盛的飯,然後聽領導講話,最後接受表彰。
拿到獎章後,陳江第二天就去局裏狠狠消費了一波。
他先是買下了一個眼饞了很久的空間戒指,又雜七雜八地買了一些修煉資源。
花了幾百貢獻點,陳江成功將自己的精神力等階提升到了二階。
【宿主:陳江】
【性別:男】
【年齡:二十三】
【身體素質:一階巔峯】
【精神強度:二階下等】
另外,大運的等價也到達了二階:
【個體種族:披甲玄牛】
【個體年齡:幼年】
【種族潛力:四階】
【個體等階二階下等】
陳江雖然也給大運買了些資源,但還沒用上呢,大運就靠自己升階了。
事實上,大運只要慢慢長大,實力就會隨着年齡增長,等到徹底成年就會擁有至少四階的戰力。
因此,陳江給它買的資源幾乎都是加速成長類的。
除了這些之外,他還給自家妹妹也買了些增強精神力的資源。
就這樣,一番消費之後,陳江的貢獻點花了大概兩千左右,自身實力得到了較大的增強。
不過,實力變強了,用武之地卻變少了。
霖水城經歷過神降之後,倒是變得平靜了些,無論是祕境出現的頻率,還是超凡犯罪率,都比以前下降了不少。
沒什麼任務,陳江也樂得清靜。
於是,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大部分時候都泡在副本世界。
然而,副本世界中,卻依舊沒什麼進展。
虞緋夜依舊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陳江預想過自己要等很久,但沒想到要等那麼久。
他的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全都是獨自一人,在等待中度過。
這三世,他先後失去了嗅覺、聽覺、觸覺。
好在,前一世失去的感官,到了下一世還會返還。
所以每一世其實都只是失去了一種感官而已,對陳江的生活影響倒也不是很大。
他畢竟不是普通人。
三世的沉澱,讓他的氣質愈發溫潤,黑褐色的眼眸也愈發深邃。
偶爾,會有比較長壽的,有修爲在身的老香客,見他一直孤身一人守着這座寺,會好奇,或是疑惑地問他,會不會孤獨?爲何不收個徒弟?
每到這時,陳江總會沉默一會,而後笑着搖搖頭說,不收了,不收了。
這樣就很好。
離別的滋味兒不好受。
他不想再體驗下一次了。
於是,就這樣,陳江進入了他的第八世。
與前幾世不一樣,這一世剛開始,他人就已經在青燈寺裏了。
他在禪房中睜開眼。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形成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窗外有鳥鳴,清脆婉轉,是春天的聲音。
躺在牀上,大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記憶——這一世他仍是個孤兒,恢復前世記憶後就來到了青燈寺。
這是他回到青燈寺的第二天。
陳江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一年輕,乾淨,指節分明。
然後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能看見。
他側耳傾聽。
能聽見。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
能觸摸到粗糙的紋理。
“這一世的感官......意外地完整啊。”
他輕聲說。
曾經失去過的味覺、視覺、嗅覺、聽覺......如今,全都回來了。
可陳江並沒有感到多少喜悅。
他坐在牀邊,靜靜地看着這間熟悉的禪房——矮榻、南窗、衣櫃,連窗欞上那道細微的裂痕都還在原處。
和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來時一模一樣。
快要五百年了。
這個念頭浮起來的時候,陳江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五百年。
他已經在這個世界裏待了快五百年了。
距離虞緋夜沉睡、阿杏逝世,也都過去三百年了。
他搖搖頭,站起身,推開房門,走進庭院。
晨光正好,庭院裏的老樹比記憶中又粗了一圈,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
院子裏的貓只剩三兩隻,趴在牆根曬太陽。
見他出來,懶洋洋地抬起腦袋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繼續打盹。
陳江在庭院中站了一會,然後轉過身,走向石塔。
石塔仍是老樣子,塔身覆蓋着層層疊疊的猩紅花朵。
那些花在三百年間從未凋謝,也從未蔓延,就那麼妖冶而寂靜地開着,灑落點點緋紅的光塵。
陳江在塔前站定。
他抬起頭,看着這座塔。
三百年前,他站在這裏,答應她,會等她醒過來。
三百年後,他們站在這裏。他還在等。
“算上這一世,貧僧只有最後三世的時間了。”
陳江輕嘆一聲,“施主若是再不醒,貧僧就真沒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