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石塔大門緩緩閉合。
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幾隻橘貓懶洋洋地趴在牆根曬太陽,偶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陳江靜靜站在石塔外,站了很久。
他知道,下一次石塔的大門,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打開了。
甚至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打開。
“唉!”
輕輕嘆了口氣,他低頭,攤開掌心。
那尊小小的木佛安靜地躺着,帶着歲月的痕跡,和那幾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他摸索着木佛的輪廓,指腹輕輕撫過那些裂紋。
“爲什麼......總感覺這東西,好像和我有點關係?”
陳江心底浮現出些許疑惑。
利用佛門因果律和宿命通的能力,他嘗試着對這個木佛進行追根溯源。
“嗯?”
過程倒是挺順利,這東西就是個普通的木製品,沒有蘊含什麼特殊力量。
只是,結果倒是讓他頗有些喫驚。
“這東西,是我做的?”
陳江微微蹙眉。
“我對此沒有任何印象......是我第一世時的事情?”
他之前就懷疑自己和虞緋夜之間曾經有過一段過往。
只是之前虞緋夜不承認。
現在拿到這個木佛,算是實錘了。
這應是自己曾經送給她的東西吧?
這麼多年,她一直珍藏着,還把這東西當作解開封印的鑰匙......
“......阿彌陀佛。”
陳江低誦一聲佛號,將木佛小心地收入懷中。
“師父,喫飯了。
回到庭院,阿否已經做好了飯,站在齋堂門口,蒼老而又溫柔地喊道。
“來了。”
陳江走進齋堂。
幾碟簡單的素菜,阿杏卻做得色香味俱全。
自從恢復味覺後,陳江便一直很喜歡阿杏的手藝。
阿杏老了,喫得不多,陳江剛半飽呢,她就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用枯瘦的手將早就準備好的另一份飯菜放進食盒,“師父,你喫完了,記得把這一份給虞姐姐送過去。”
陳江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虞施主......應是喫不上這頓飯了。”
“嗯?”
阿杏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怎麼了,師父?”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沒什麼,她就是需要睡一陣子。”
陳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以後做飯,就不用再做她的那一份了。”
阿杏怔住了。
她望着陳江,望着那雙空洞卻彷彿能看見一切的眼睛,望着他溫和麪容上那一絲她極少見過的複雜神色。
過了很久,阿杏纔開口。
“虞姐姐......要睡多久?”
“不清楚。或許很快就會醒,也或許,要等很久。”
陳江沒有撒謊。
他握住阿杏那雙枯瘦的手,“別擔心,阿杏。她會醒的。”
阿杏低頭,看着自己與師父握在一起的手。
“這樣啊。”
她輕輕說。
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了。”
虞緋夜沉睡後,青燈寺的日子,似乎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陳江每日清晨即起,掃地、誦經、迎客、挑水、劈柴......
木棍點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貓兒們漸漸習慣了他的步伐,不再躲閃,有時還會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小腿,喵喵叫着討食。
寺中雜務雖然大部分都由陳江承擔,但阿杏卻也閒不下來。
她會幫着打掃、喂貓,做些針線活等等。
偶爾在愜意的午後,兩個人會一起在庭院中曬太陽。
阿杏會躺在藤椅上,有時候做些針線活,有時候給陳江讀經,有時候也只是安靜地坐着,看着庭院裏的老樹和貓兒。
偶爾也會問:
“師父,虞姐姐她,會醒過來的,對嗎?”
陳江會溫和地回應:“會的。”
阿杏便不再問了。
她知道師父從不騙她。師父說會,那就一定會。
只是......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後院裏的梅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貓兒們一代代繁衍,寺廟裏的小貓似乎更多了些。
陳江偶爾會去石塔外站一會兒。
他什麼也不做,就只是站着,面朝石塔的方向,捻動念珠,無聲誦經。
塔身依舊被那些猩紅的花朵覆蓋着,層層疊疊,妖冶而寂靜。
那些花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灑落點點緋紅的光塵。
可它們從不蔓延到塔身以外,彷彿被某種意志約束着,始終停留在原地。
阿杏越來越老了。
她的背佝僂下去,走路時需要拄着柺杖。
她的視力也開始模糊,看東西時需要眯着眼睛,湊得很近。
可她依舊每日早起,給陳江做飯,給貓兒們餵食,打掃庭院。
陳江勸過她很多次,讓她歇着,這些事交給他來做。
阿杏總是笑着搖頭:“師父眼睛不方便,這些事我做慣了,不礙事的。”
陳江嘆了口氣,卻也不再勸了。
他只是每日多抽些時間陪在她身邊,聽她絮絮叨叨地說着過去的事。
人老了,便總愛回憶過去。
阿否也是如此。
她會說當年第一次見到師父的場景,說師父做的糖藕很好喫,說虞姐姐其實面冷心熱………………
陳江靜靜地聽,偶爾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
只是有時候,阿說着說着,會忽然停下來,望向石塔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陳江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還會再見到她的。”
阿杏便點點頭,收回目光。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陳江推開禪房的門,撲面而來的寒意讓他微微頓了頓。木棍點在雪地裏,發出輕微的“噗”聲,積雪沒過腳踝。
他慢慢走向飯堂,卻在半路停了下來。
阿杏今日起得晚了。
往常這個時候,飯堂裏應該已經飄出粥香,阿否會在門口等着他,笑着說“師父早”。
可今日沒有。
陳江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他意識到了什麼。
他轉身,拄着木棍,轉身朝阿杏的禪房走去。
房門緊閉着,他輕輕推開,走進去。
屋子裏生着火,並不冷,阿杏躺在牀上,蓋着棉被,閉着眼睛,面容安詳。
陳江走到牀邊,在牀沿坐下。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阿杏的手——那隻手很涼,皮膚鬆弛,骨節分明。
他輕輕握着,沒有出聲。
屋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聲響像是某種輕柔的嘆息。
過了很久,阿杏的眼睛才緩緩睜開。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江臉上——雖然她知道師父看不見,可她還是努力地望向他。
“師父......”
“嗯。”
陳江應了一聲,握緊她的手。
“下雪了?”
“下雪了。”
“真好啊…………………
阿杏輕聲感慨着,也不知爲何感慨。
她望着陳江,望着那張熟悉的臉,眼底的光一點點變得柔和。
“師父………………
“阿杏......以後可能沒有辦法,再繼續陪着師父了......”
這話很輕,輕得像是窗外飄落的雪。
陳江握着她的手,那隻手很涼,像握着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否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阿否已經陪貧僧很久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從八歲,到現在。已經六十年了。”
“六十年......”
阿杏輕輕重複着這個數字,嘴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弧度,“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是啊。”
陳江柔聲道,“這麼多年,阿杏把貧僧照顧得很好,阿杏很了不起呢。”
“哈。”
阿杏輕輕笑了起來,裏面帶有孩童般的滿足,“我都快要老死啦,師父還把我當小孩子哄。”
陳江沒有回應。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輕輕撫過她手背上褶皺的皮膚。
“我一直都覺得,能遇到師父,遇到虞姐姐,我真的很幸運呢。
阿杏繼續喃喃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家......可是,即使是家人之間,也總是避免不了分離......杏,要先行一步了。”
“只可惜......沒能見到虞姐姐最後一面,沒能和她好好告個別………………”
阿杏努力睜開眼睛,看着陳江。
雖然知道他看不見,可她還是努力地看着,想要把這張臉永遠刻在記憶裏。
還會有機會的………………陳江沒把這話說出口。
他眼眶有些酸澀。
他本來一直都覺得自己的眼睛就只剩下裝飾作用了。
今天才知道,原來,它還能流淚。
“第一次看見師父哭呢。”
阿杏扯了扯嘴角。
她動了動手指,想幫師父擦擦眼淚。
但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啦師父,不要哭了。”
阿杏語氣很輕地說道,“你唸經給我聽,好不好?”
“你想聽什麼?"
陳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安魂咒,或者,往生咒?”
“………………好。”
陳江在牀邊的矮凳上坐下,捻動念珠,低沉的誦經聲緩緩響起。
窗外,雪還在下。
爐火映着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曳。
阿杏聽着那熟悉的誦經聲,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師父......
想起師父教她認字的那些午後......
想起爹孃被冤枉時師父保護她的樣子………………
想起虞姐姐……………
想起每年除夕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喫團圓飯………………
想起這麼多年的青燈古佛、晨鐘暮鼓......
好多好多的回憶。
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滿了她的心。
誦經聲還在繼續。
阿杏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
最後,她慢慢閉上眼睛,嘴角輕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爐火映在她臉上,那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誦經聲繼續響着。
低沉的,平緩的,像一條溫吞的河。
窗外,太陽昇起。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照在庭院的老樹上,也照在禪房的窗戶上。
陳江誦完最後一句經文,停下念珠。
他坐在牀邊,握着阿杏的手,很久很久沒有動。
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