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王朝地底,封印邪神之處。
封印祭壇四周的符文驟然一顫。
老道士枯坐如石像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掐訣的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早已渾濁得像是兩口枯井,此刻卻隱隱有精芒流轉。
“………………奇怪。”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裂的樹皮。
封印空間中,那株血肉巨樹正在顫抖。
不是被雷法鎮壓時的掙扎,而是另一種————某種更加劇烈的,彷彿連根莖都要被抽離的震顫。
那些緊閉的眼瞼劇烈跳動,尚未綻開的猩紅之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乾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們內部被強行剝離。
老道士渾濁的雙眼死死盯着那株肉樹。
“不對......”
“祂的力量......正在被什麼東西.....竊取?”
“不,不是竊取,是掠奪!”
“是那位應劫之人,在主動掠奪的力量?”
老道士的臉色變了。
沒錯,那個叫虞緋夜的女娃娃,確實正在主動抽取邪神的權柄。
不是被動承受,不是被侵蝕同化,而是主動地,近乎貪婪地,將那些本不屬於她的力量據爲己有。
老道士活了很久,久到都記不清年歲了。
如此漫長的生命,讓他以爲自己已經看慣了一切異象。
可眼下這情景,即使以他的閱歷,卻也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
“瘋子。”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石塔之內,緋紅如潮。
緋紅之主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你竟敢——”
“竟敢什麼?”
虞緋夜脣角勾起,那弧度冰冷又嘲弄,“竟敢覬覦你的權柄?竟敢反過來掠奪你的力量?”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石室中迴盪,與那些花朵的輕顫共振,竟隱隱透出一股詭異的愉悅。
“連一半的【猩紅】權柄你都無力控制,竟還想掠奪我的全部?”
邪神的情緒很快平復了下去,祂不再蠱惑,也不再威逼,語氣裏帶着某種奇異的平靜,“你真是瘋了。”
祂說:“你以爲【猩紅】是什麼?僅僅只是一種力量?不,【猩紅】,是由萬千世界的恐懼、癲狂,毀滅凝聚而成,你根本不明白這是一種怎樣可怕的權柄——”
“閉嘴吧。”
虞緋夜打斷祂,“你講話的聲音很難聽,我不想聽。”
她撐着石牀,緩緩站起身。
隨着這個動作,那些覆在她身上的花朵紛紛飄落,卻在觸地的瞬間化作緋紅的光塵,又重新湧入她的身體。
她的皮膚在皸裂與癒合之間反覆,那些裂痕像蛛網般蔓延,又如活物一樣蠕動。
可她的脊背,始終挺直。
“你說得對,我瘋了,我早就瘋了。”
她一步步走向石室中央,腳下的地面生出花朵,又在她的步伐中枯萎成灰。
“從收到爹孃死訊的那天起,我就瘋了。”
“從看着叔父叔母和堂妹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
“從被那老妖婆用九九八十一根釘子釘在法陣上、抽乾全身血液的那一夜起,我就瘋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瘋子,自然要做些事。”
隨着她話音落下,周身的緋紅,猛地躁動了起來。
那些原本漫溢在石塔各處的力量,此刻正瘋狂地向她體內倒灌,她的長髮無風自動,紅得像燃燒的業火。
“不得不說,你很有勇氣,孩子。”
緋紅之主的嗓音再度響起,“可你是否忘了,我,可不止【猩紅】這一項權柄。”
祂的語氣帶着某種詭異,泛着些許笑意,彷彿非常樂意見到這種局面,“你能掠奪我的力量,我也能反過來侵蝕你的意志,甚至能將我的意識轉移到你的軀體上......
“這場狩獵,你我,互爲獵人與獵物。’
“啊。”
虞緋夜站定,仰起頭,望向虛空中那道看不見的,屬於邪神的意志。
“那就來賭一把。”
她紫眸中泛着流光。
“看看最後,是我奪得了你的權柄,還是你佔據了我的軀體。”
老實說,虞緋夜的精神狀態,其實一直都......不怎麼樣。
最初,她被淨塵抓進這石塔中封印起來時,心底充斥着戾氣,滿是憤怒與殺意。
但這其中,卻也似乎隱藏着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慶幸?期待?
她自己也不清楚。
後來,隨着時間的推移,戾氣化開,憤怒與殺意消散。
她也發現淨塵完全不記得自己了,於是,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沒了。
所有的心緒全都消失了。
虞緋夜只剩最後一種想法:
等死。
她早就想死了。
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她對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即使世界毀滅了她也只會拍手叫好。
所以最初她纔會一直問淨塵,什麼時候殺了自己。
死亡,於那時的她而言,是解脫。
可那禿驢,不但不殺她,還執拗地要度她。
真把自己當普渡衆生的佛陀了?
虞緋夜嗤之以鼻。
可淨塵確實不殺她。
她死不成,於是慢慢地,就從“等死中”,變成了一種“怎麼都行,死了也行”的,得過且過的擺爛狀態。
也不想着破封,也不想着出去,每天就躺在石牀上睡大覺,睡醒就喫淨塵送來的飯,心情不好就罵他兩句,心情好了也罵兩句。
反正這笨和尚也不還嘴。
這樣的生活,她還挺滿意的來着。
直到那年,阿杏來到寺裏。
這小丫頭,和幼時的她那樣相像。
叫她姐姐,給她送飯、怕她寂寞經常給她講外面的事情......
她把她當家人。
家人......真是久違的詞彙。
她還以爲這個詞早就跟自己沒關係了呢。
雖然嘴上不願意承認,可心底卻意外地沒有多少抗拒。
或許是因爲。這小丫頭太像自己了?
像那個還沒失去一切,還會因爲糖葫蘆感動得落淚的自己。
再後來,隨着時間流逝,看着阿杏逐漸變得蒼老的容顏。
她忽然就意識到:
阿杏,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那個當年怯生生,有些害怕她的小丫頭,如今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走路時腳步拖沓,再不復年輕時的輕盈。
她就要死了。
阿杏不像淨塵,淨塵能轉世,可否就只有這一條命。
要眼睜睜看着她死去嗎?
要再一次失去家人嗎?
虞緋夜的答案果決而堅定:不。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一直處於“擺爛”狀態下的她,第一次產生了要去做些什麼的想法。
於是便有了今天。
主動掠奪邪神的權柄,這的確是一件很瘋狂的事情。
但只要做成了,她就能讓阿杏活下去,甚至重返年輕。
這是一場豪賭。
即使勝算不大,她仍願意去賭。
並且相信自己會贏。
PS:大家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