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怔在原地。
陽光斜斜穿過庭院的老樹,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她看着門口那個年輕卻目盲的僧人,看着他溫和含笑的臉,那雙曾經清澈溫潤,如今卻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這些年,她設想過無數次師父回來的場景——或許是個孩童模樣,或許是像自己初見他時那般年輕,又或許已經步入中年......
她甚至想過,師父會不會忘了前塵,需得她一點一點去接近、去喚醒。
可沒想到,師父會這樣回來。
帶着一身風塵,拄着盲杖,站在她面前,溫和地喚她。
“師......師父?"
阿杏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顫抖,像是在害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是我。”
陳江溫和地點頭,木棍輕輕點地,朝她的方向邁了一步。
阿杏幾乎是在他動的同時撲了過去——卻又在即將觸碰到他的剎那硬生生停住,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真的。
布料粗糙的觸感,溫熱的體溫......不是幻覺。
師父的確回來了,就站在她面前——年輕了許多,甚至是個少年模樣,只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溫和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望着前方,沒有焦點。
“你的眼睛……………”
阿杏眼眶紅了,聲音有些哽咽。
“轉生的代價罷了。’
陳江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撫上她的頭頂,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
他笑着說,“無妨,不影響什麼,看不見反倒清淨。
阿杏咬住下脣,淚水無聲滾落。
重逢本該喜悅,
可她看着師父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容,看着那雙蒙着一層灰鰭,不再明亮的眼睛,心底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些年,辛苦你了,阿杏。”
陳江輕聲道。
他看不見她如今的模樣,但能感知到她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肩膀單薄得令人心疼。
阿杏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不辛苦......能等到師父回來,一點都不辛苦。”
她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師父,先進來吧。外面風大。”
她自然而然地握住陳江的手,引着他往寺裏走。
陳江沒有拒絕,任由她牽着。木棍仍點在石階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寺裏一切還好嗎?”
他開口問道,“都出過什麼事?說與貧僧聽聽。”
“都好的,沒出過什麼大事。
“後院那棵梅樹,你走後第三年,進了雷擊,枯了一半。我沒捨得砍,悉心照料着,後來竟又發了新枝,如今長得比原先還茂盛些,開花時熱鬧得很。
“佛堂西南角的柱子有些蛀了,前年請匠人來修補過,換了新木,雕了蓮花紋,到時您摸摸看,應當能摸出來。'
“還有大橘,它的孩子也有了孩子,現在廟裏有不少小貓崽呢......”
她輕聲細語地說着,將這些年寺裏點點滴滴的變化娓娓道來。
陳江靜靜地聽,偶爾點頭,脣角始終噙着一抹溫和的笑意。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潔淨的青石板上。
風過庭院,老樹沙沙作響。
“不過,倒是有一件奇怪的事。”
說到這,阿杏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剛走的前幾年,廟牆外偶爾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幾具屍體。附近的百姓去查看,發現那些屍體無一例外,幾乎全是有過前科,上了懸賞的盜賊,甚至不乏窮兇極惡之徒。”
“......屍體?”
聞言,陳江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石塔所在的方向。
“對。這件事傳出去後,不少百姓都專門守在廟牆外,等着屍體出現後,拿去官府換賞錢......後來這件事知道的人愈發多了,出現的屍體卻變少了,後面漸漸就沒了。”
“這樣麼。”
陳江嘴角輕微上揚。
他並未點破,只是溫和地點點頭,“倒還真是一件怪事。”
兩人走進佛堂。
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陳江在蒲團前駐足,面朝佛像的方向,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阿杏在一旁靜靜看着,看着他虔誠的側臉,看着他空洞卻彷彿蘊含着另一種“看見”的眼睛,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重逢的喜悅,有心疼,也有一種奇異的安定。
師父回來了。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他的模樣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是比記憶中更年輕了些。
但他還是他。
這就夠了。
等他重新直起身,阿杏主動說道。
“師父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點粥。”
“不急。”
陳江搖搖頭,轉向阿杏的方向,“讓我‘看看’你。”
阿杏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師父雖然看不見,但修行者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
她安靜地站在那,任由陳江的感知籠罩自己。
在陳江的感知裏,阿杏的輪廓相當柔和。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長髮用木簪綰起,身形略顯單薄。
她的氣息很穩,帶着佛門香火常年薰染的寧靜。
只是感知終歸是隻能感知到輪廓,細節上的東西卻是感知不到的。
於是陳江伸出手。
阿杏沒有閉眼,就這樣看着陳江,感受着師父微涼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額頭,眼角、臉頰。
“我已經老啦,師父。”
她輕輕開口,“師父你,倒是比我第一次見你時,還要年輕呢。”
“不老。”
陳江收回手,嘴角的弧度依舊溫和,“在貧僧心裏,阿否還是那個阿杏,年輕又漂亮。
阿杏鼻頭微微一酸,眼眶又有些泛紅。
但她卻笑了出來,“師父還是像以前那樣,淨會說些好聽的。”
陳江笑笑,不再多言,轉而問道,“虞施主,這些年可還好?”
“我不太清楚她的狀態。”
阿杏搖了搖頭,“這些年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偶爾醒着,話也不多。”
“這樣麼。”
"
陳江若有所思。
從剛進寺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那座石塔上方,好像隱隱籠罩着一片深邃的、壓抑而龐大的緋紅。
“要去看看她嗎?”
阿杏問,“她醒了,應該知道你回來了。”
“是該去看看。”
陳江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