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總像指尖的沙,越是握緊,越是流逝得快。
生命似乎也是這樣。
縱使阿杏在接下來的日子幾乎寸步不離的守着陳江,可該來的,終歸是躲不掉。
那是暮春將盡的一個午後。
陳江坐在藤椅裏,已經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僧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隨時會被一陣風吹走。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杏跪坐在他身側的蒲團上,雙手輕輕握着他枯瘦的手,指腹一遍遍撫過那些嶙峋的骨節和突起的青筋。
“阿杏………………”
陳江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卻依舊溫和。
“師父,我在。"
阿否立刻俯身過去,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陳江耳朵失聰得厲害,已經聽不清阿杏在說什麼了。
不過這並不影響什麼。
他溫和地望着她,伸出手,乾燥溫暖的掌心輕輕覆上她的頭頂。
“阿......這座寺,往後,要多勞你費心了………………”
“不費心。”
阿杏搖頭,握住他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這裏是我的家。守着自己的家,怎麼會費心。”
陳江看着她,看了很久。
這個從七八歲起就跟在他身邊的小姑娘,如今眼角也已有了細紋,鬢間添了幾縷白髮。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還和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樣,清澈,依賴,滿心滿眼都是他。
“好孩子......”
他輕嘆一聲,閉上眼。
陽光靜靜地移動着,從陳江的膝頭慢慢爬上胸膛,最後落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像是漸漸融進了穿堂而過的風裏,融進了遠處隱約的鐘聲裏,融進了這個安寧、寂靜的午後。
阿杏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那樣跪坐着,臉頰貼着師父漸漸冰冷的手背,眼睛望着庭院裏搖曳的樹影。
一滴淚終於落下,無聲地滲進僧袍粗糙的布料裏。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可她依舊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着,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寧靜的離別。
不知過了多久,寺門外傳來“喵”的一聲。
那隻橘貓慢悠悠地踱進來,跳到阿杏身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後乖巧地伏在她腳邊,不再作聲。
夕陽西斜,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阿杏終於輕輕放下陳江的手,替他仔細整理好僧袍的衣襟,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師父,路上慢些走。”
她輕聲說,“我等你回來。”
“嗒嗒......”
石塔內響起腳步聲。
虞緋夜緩緩睜開眼睛,看着石室外那個熟悉的素白身影。
“那禿驢的後事,都處理好了?”
她問。
“嗯。”
阿杏站在鐵欄外,素白的衣裙在石塔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
她臉上淚痕已幹,只餘眼角微微的紅腫。
“處理好了。”
她輕聲回答,聲音有些沙啞,“按師父生前交代的,喪事從簡,葬在後院那片竹林裏。”
虞緋夜“哦”了一聲,又問,“那你這次來找我,是要做什麼?”
“我想知道......師父他,多久纔會回來?”
“誰知道呢。”
虞緋夜聳聳肩,“或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或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也說不定。”
“......這樣啊。”
阿杏並不見任何失望或是黯然的神色,她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轉身,慢慢朝石室外走去。
“喂。”
虞緋夜冷不丁再度開口,“那禿驢沒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
阿杏輕聲說,“打理好這座廟,然後,等師父回來。”
虞緋夜嗤笑一聲,“你壽數有限,又能等多久?或許等他回來的時候,你早就死了。”
“………………沒關係。”
阿杏回頭看了她一眼,眉眼輕柔,“等到了,是我的幸運。等不到,也沒關係,我不是還有虞姐姐你呢嘛。”
虞緋夜不說話了。
她沒承認,也沒否定,只是沉默。
阿杏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走出了石塔,關上了塔門。
她微微仰頭,望着天上刺眼的陽光,心裏想:
“如果等不到師父,等我死了,寺裏就只剩虞姐姐一個人了。”
“會很寂寞的吧?”
陳江死去後十天。
這天夜裏,一個穿着夜行衣的人悄悄翻過院牆,來到了寺裏。
這人名叫週三,但聽說過他的人,都會叫他另一個名字:周不空。
取自賊不走空。
他是一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慣偷,這些年四處流竄作案。
一方面,他修爲不俗,又擅長身法,另一方面,他在一個地方作案幾次就走,從不多留。
因此官府也拿他沒辦法。
這是他來到錦州城後的第一次出手,盯上的就是青燈寺。
實際上他盯上青燈寺很久了,只是有些忌憚那個叫做淨塵的老和尚。
雖然那老和尚不顯山不露水的,還一副馬上就要老死的樣子,但謹慎起見,他還是沒有動手,選擇耐心等待。
眼下老和尚終於死了,頭七都過了,周不空果斷決定出手。
“聽說這寺廟已經傳承很多年了,應該有很多值錢的東西吧......”
“要是能有幾顆舍利子,那可真的發財了。”
周不空舔了下面巾下的嘴脣,對此行期待不已。
他查探過很多次了,寺裏現在就剩一個樣貌還不錯,但沒有修行天賦的普通女人,對他根本沒有任何威脅。
他覺得那女人根本不可能守得住這諾大的寺廟,即使自己不出手,這座廟也遲早會被自己的同行光顧。
即使不遭賊,也會遭土匪、遭強盜。
甚至若是到了饑荒之年,都不用強盜土匪,這錦州城的百姓們都會毫不猶豫衝破寺門,將裏面搶的一乾二淨。
與其到時便宜了別人,不如便宜自己。
心裏這樣想着,周不空甚至都懶得再隱藏行蹤,大搖大擺地往佛堂裏走。
即使被那女人發現了,隨手殺了便是。
只是剛走兩步,他心裏忽然有點發毛。
像是被什麼很危險的東西給盯上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四周,卻只在老樹下,看到一隻有些發胖的橘貓。
“......原來是隻貓。”
周不空鬆了口氣,覺得應該是錯覺。
就說嘛,老和尚都死了,這裏怎麼可能還會有能讓自己感覺到危險的存在。
只是,他剛扭過去,就見面前的空間忽然毫無徵兆地開裂,從其中緩緩睜開了一隻眼睛。
絢爛、冰冷,泛着妖異的紫色。
片刻後——
“嘭!”
一具臉上還殘留着驚恐的屍體,像扔垃圾一樣,被扔出了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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