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孃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
剛開始很活潑,嘰嘰喳喳地說了很多話,但沒過一個時辰,聲音便漸漸小了下去。
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陳江身側,睡着了。
陳江輕輕調整姿勢,想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但這輕微的動作卻又讓她醒了過來。
“我不睡......”
小姑娘艱難地直起身,嘴裏面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我要守歲......我要給師父和姐姐......祈福……………”
似乎自己生怕睡着了,祈福就不靈了,她還咕噥着強調,“我沒有睡着......”
強調了兩聲,聲音卻越來越小,小腦袋又開始一點一點的,最後頭一歪,又靠在陳江身上睡着了。
陳江輕輕捋了捋她的頭髮,沒再出聲。
對面的虞緋夜也安靜了下來。
她單手支着下頜,紅髮垂落肩頭,紫眸望着桌上那炷快要燃盡的安神香,不知在想些什麼。
香灰終於斷裂,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消散在空氣中。
“天快亮了。”
陳江輕聲說道。
窗外,隱隱有一縷極淡的光線照射進來,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一聲,兩聲,漸漸連成一片。
新年到了。
陳江望向虞緋夜,指了指阿杏,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自己要帶她走了。
虞緋夜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意思是隨便。
於是陳江小心地將熟睡的阿杏抱起。
小姑娘在睡夢中本能地往他懷裏縮了縮,小手攥住他僧袍的一角,嘴裏含糊地嘟囔着:
“守歲……………保佑……………師父……………和姐姐……………健康長壽......”
聲音很小,但在場的兩位卻聽得一清二楚。
堅持不睡覺,要守歲,原來是爲了這個?
兩人反應各不相同。陳江笑着搖了搖頭,虞緋夜則表情怪異地看了小姑娘一眼。
保佑自己和淨塵......健康長壽?
小孩子......還真是天真。
自己就不說了,就算不喫不喝,也能活上千年;淨塵那禿驢更是能轉世重生,雖說過程會經歷些磨難,但十世之後近乎不死不滅。
這裏最需要“健康長壽”這四個字的,可是你自己。
如果阿杏醒着,她肯定少不了要冷嘲熱諷一番。
只是小姑娘已經睡着了,她便也沉默着,任由心底冒出的那絲異樣慢慢發酵。
守歲,是爲了給家人祈福。這小丫頭,是把自己和淨塵當作家人了麼?
“我們走了。”
陳江慢慢開口,嗓音很輕。
“走吧走吧。”
像是早就不耐煩了似的,紅髮女子又指了指面前的桌子和矮凳,“這些礙事的東西也趕緊收拾走。”
她直接用法術,讓自己的聲音出現在了陳江腦袋裏。
陳江點點頭,抱着阿杏走出石塔,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石室內重歸寂靜。
虞緋夜又在矮凳上坐了一會,才重新躺到牀上。
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纔那一幕——三人圍桌而坐,油燈暖黃的光,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那和尚溫和的應答。
以及,她自己竟然就那樣安靜地坐着,聽了一夜。
真是荒謬。
自己一定是被鬼迷心竅了,纔會答應一起喫這一頓所謂的團圓飯。
她忽然又坐起身,紅髮隨着動作如瀑般傾瀉。
莫名地,她有些煩躁。
但很快,那煩躁又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她望着石室內還沒被撤走的木桌和矮凳,彷彿還能看到先前和睦的三個人影。
很多年沒有這樣度過一個夜晚了。
上一次…………………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叔父叔母和堂妹,那三張早已在記憶中模糊的臉。
漸漸的,她回憶起更多。
清泉寺裏的老和尚,院子裏那棵老梅樹,樹下並排坐着兩個小小的身影,還有那紅彤彤的糖葫蘆......
沉默了片刻,虞緋夜忽然從身上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巧的木製品。
似乎是一個佛像的模樣。
它被保存得很好,即使很多年過去,也沒有任何腐爛的跡象。
只是那佛像的面容似乎經常被撫摸,如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出一個溫和又透着慈悲的輪廓。
身上更是各處是裂痕,好像曾經四分五裂過,但又被什麼人重新拼合到了一起。
虞緋夜沉默着,看着這木佛,看了很久。
關於這東西,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夜裏,她接受了一位極度邪惡的存在的力量,從屍山裏走了出去。
木佛也因此而碎裂。
她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可後來......不知爲何,她又回去了。
在屠盡雲翠山道觀、渾身浴血地走下山時,鬼使神差地,她又繞回了那片郊外的屍山。
晨光微露,屍臭燻天。
她在那片凍土上找了很久,蹲下身,用染血的手指,將那些碎片一點一點撿了起來。
她將其重新拼湊出完整的形狀,然後用那充斥着緋紅邪力的靈力,一點點溫養、滲透,讓木質的裂痕重新彌合。
只是裂痕終究是裂痕。
即使用再多的靈力溫養,那些細密的紋路也永遠不會消失。
就像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虞緋夜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木佛身上的紋路,紫眸深處光影明滅。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回去。
那位自稱“緋紅之主”的存在,其力量過於邪性,她需要一件東西維持住理智。
這木佛,就是她理智的錨點。
多虧這東西,她現在才能在這裏和陳江交談,沒有被滿身的邪之氣吞噬,掉進緋紅的深淵裏。
石室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陳江回來收拾桌凳了。
虞緋夜迅速將木佛收起,像是做賊心虛一樣,重新躺下,面朝牆壁,合上雙眼,假裝已經睡着。
石門緩緩打開。
陳江走進來,動作很輕地將桌凳一一搬出,又將石室地面清掃乾淨。
整個過程,他都沒發出什麼聲音。
最後,他關上石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虞緋夜重新睜開眼睛。
她翻了個身,望向石室天花板。
不知不覺,石室外,天色已經大亮。
新年第一天,錦州城格外熱鬧。
爆竹聲此起彼伏,孩童的歡笑聲隔着厚厚的寺牆隱約傳來。
但這些,與她無關。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度化進度: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