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戰事消息很快在錦州城傳得沸沸揚揚。
起初只是“石嶺關大敗”、“我方傷亡慘重”之類籠統的傳聞,但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細節開始浮現。
有人說,石嶺關之所以失守,是因爲有內奸通敵,泄露了佈防圖;有人說,大林王朝軍隊中混入了敵國細作,裏應外合導致大敗。
傳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
陳江在接待香客時,偶爾能聽到一些零碎的議論。每當這時,他總會留意阿杏的反應——小姑娘正低着頭擦拭供桌,小耳朵卻悄悄豎着,手上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這天上午,寺裏來了幾位面生的香客,衣着普通,眼神卻銳利,在佛堂內轉了轉,目光幾次掃過正在掃地的阿杏。
陳江注意到了,但並未聲張,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阿杏喚到身邊,讓她去藏經閣整理書籍。
那幾位眼神銳利的香客看了陳江一眼,老老實實上完香離開。
“很重的殺氣,不像好人。”
腦海中,響起虞緋夜的聲音。
陳江沒說話,注視着他們的背影逐漸遠去,轉身走進佛堂,點燃三炷香,在佛前靜立許久。
……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
陳江做完早課,剛給虞緋夜送完飯回來,便聽見寺門外傳來嘈雜的人聲。
“開門!官府辦案!”
沉重的拍門聲響起,伴隨着兵甲碰撞的鏗鏘聲。
阿杏正在掃地,聞聲嚇了一跳,茫然地看向陳江。
陳江對她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緩步走向寺門。
門開,外面站着十餘名身着官服的差役,爲首的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捕頭,腰間挎刀,眼神銳利如鷹。
“禪師,”
捕頭抱拳,語氣還算客氣,“奉知府大人之命,前來捉拿要犯親屬李杏兒。還請禪師行個方便。”
陳江站在門內,灰衣僧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
“不知李杏兒所犯何罪?”
他聲音平和。
“其父母李大樹、王秀蓮,涉嫌通敵叛國,致使石嶺關大敗,我軍死傷數萬人。”
捕頭沉聲道,“按律,直系親屬連坐。李杏兒雖年幼,亦需收押候審。”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差役們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庭院裏,阿杏小臉煞白,手裏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通敵叛國……怎麼可能?
爹孃怎麼可能通敵叛國呢?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呆呆地望着門口那些官兵,又望向陳江的背影。
“阿彌陀佛。”
陳江誦了一聲佛號,身形未動,“李施主夫婦是否通敵,尚未有定論。即便定罪,稚子無辜,還請諸位網開一面。”
捕頭眉頭一皺:“禪師,此乃朝廷律法,非我等所能改變。若禪師執意阻攔,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陳江看了一眼自己身後小臉煞白的阿杏,又看向面前的官兵。
他伸手推算了片刻,看向眼前的官兵,搖搖頭說,“貧僧認爲,你們應該好好徹查一下內部。或許,叛國通敵的,另有其人。”
“那就不是你一個和尚該關心的了。”
顯然,這捕頭的耐心已經耗盡,甚至已經開始出言不遜了。
說到底,淨塵禪師那死而復生、返老還童的傳言,也僅僅是傳言,他又沒親眼見過。
他覺得這都是吹出來的,傳言大都喜歡誇大事實,而且這些宗教最擅長這種亂七八糟的傳言。
這位捕頭亮了亮手裏泛着銀光的佩刀,“趕緊讓開,不然讓你腦袋搬家!”
他身後的差役們也紛紛面露不善。
寺外,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都在探頭探腦。
陳江嘆了口氣。
他雙手合十,低聲誦唸,“阿彌陀佛。”
濃郁的金光瞬間從他身上綻開,下一刻,捕頭、連帶着那些差役,全都在慘叫一聲後,被這股力量彈出了青燈寺。
寺門內外,頓時安靜了一瞬。
被金光彈出去的捕頭與差役們橫七豎八摔在青石板路上,兵刃脫手,呻吟不止。爲首那捕頭掙扎着坐起,胸口發悶,氣血翻騰,眼中盡是駭然。
這和尚的力量……好生恐怖。
那傳言……莫非是真的?
圍觀的百姓更是鴉雀無聲,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看着門口那襲紋絲不動的灰衣僧袍。
陽光穿透陰雲,恰好落在陳江身上,爲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恍若真佛臨世。
陳江緩緩放下合十的雙手,走出寺門,站在寺門前的臺階上。
“回去告訴知府大人,”
他開口,語氣依舊溫和,“李杏兒暫居青燈寺,由貧僧看顧。若李大樹、王秀蓮確有通敵之實,待罪證確鑿、朝廷明發文書,貧僧自當依律行事。但若僅憑捕風捉影之詞,便要拿一稚童問罪——”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衆人,“貧僧,不允。”
最後四個字落下,彷彿有無形鐘磬在衆人心頭敲響,震得耳膜嗡鳴。
捕頭臉色青白交加,咬牙起身,對着陳江抱了抱拳,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對手下低喝一聲:“走!”
十餘名差役互相攙扶着,狼狽離去。圍觀的百姓們這才譁然議論開來,看向陳江的眼神敬畏更甚。
陳江轉身,關上了寺門。
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後,庭院裏只剩下落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阿杏壓抑的、細微的抽泣。
小姑娘還站在原地,小小的身體抖得厲害。她看着陳江走近,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師父……我爹孃……他們不會的……他們不會做那種事的……”
她哽嚥着,語無倫次。
陳江在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抬手用袖角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佛門有因果律和宿命通,他雖然力量比前幾世弱了些,卻也推算出了此事的真相。
有人需要替罪羊。
石嶺關大敗,總得有人承擔罪責。
真正的罪人或許身居高位,或許早已金蟬脫殼,而最容易被推出來的,便是像阿杏的爹孃這樣無根無基的普通兵卒。
而且不出意外,李大樹和王秀蓮二人……恐怕也已經被滅口。
只是這話他並未對阿杏言說,他只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溫聲道,“別怕,有貧僧在。”
……
石塔內,虞緋夜那雙妖異的紫眸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還真是……像啊。”
她低聲喃喃。
很多年前,她那鎮守邊關的父母,也同樣被人安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只不過……
虞緋夜低下頭,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
片刻後,她重新抬頭,看着那已經撲進陳江懷裏痛哭流涕的小姑娘。
看着陳江柔聲安慰,看着陳江幫她擦眼淚,看着陳江牽着她的手出門,要去給她買糖葫蘆。
不知怎得,她忽然有些羨慕起對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