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悅來客棧劉老闆的交涉相當順利。
劉老闆確實是個鐵公雞,但同時,他也是個相當精明的商人。
錦州城遠近聞名的淨塵禪師過來,跟他要一個店裏的小夥計去寺裏幫忙,他自然不會拒絕。
甚至,他還搓着手、滿臉堆笑着要再送陳江一個夥計,還說月錢他付。
陳江自然沒有收。
重新回到青燈寺,阿杏站在庭院裏,神色還有些恍惚。
陽光透過古樹枝葉,灑在她仰起的小臉上,細碎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走吧,帶你去熟悉熟悉寺廟。”
陳江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
“嗯!”
阿杏用力點頭。
帶着小姑娘在廟裏轉了轉後,陳江指了指西側一間空置的禪房:“那間屋子給你用。被褥稍後去市集買新的。”
那是原先淨心小和尚住的地方。
“可我不需要禪房啊。”
小姑娘眨眨眼睛,“我要回家照顧奶奶的。”
“不一定要住,平時累了可以來這間房休息。若遇雨雪天氣,不便回去,也可在此暫住。”
陳江溫和道,“若是家裏沒什麼重要活計,你帶奶奶來這裏住也可以。”
聞言,阿杏眼睛頓時亮晶晶的:“好的!”
二人走進那間禪房,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
距離上次打掃這間房已經過去很久,房間裏不可避免地落了灰。
阿杏卻毫不在意,跑進去轉了一圈,開心地說:“好大!比我和奶奶住的屋子還大!”
見她雀躍的樣子,陳江也笑了起來,挽起袖子,和她一起打掃。
阿杏年紀小,手腳卻麻利,擦窗掃地毫不含糊。
陳江看着小姑娘踮着腳擦拭窗欞的身影,心頭微軟。
傍晚時分,禪房煥然一新。
陳江拿了些碎銀,帶阿杏去市集買了被褥、臉盆等日常用具。回寺時,阿杏懷裏抱着新被褥,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雀。
“今日先回家吧,”
陳江送她到寺門口,“明早來便可。記得與奶奶說明情況。”
“嗯!”
阿杏重重點頭,走出幾步,又轉身跑回來,朝陳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師父!”
然後才蹦跳着跑遠了。
陳江站在夕陽餘暉裏,望着那小小身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虞緋夜始終安靜,不發一言。
……
次日清晨,阿杏很早便來到寺裏。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也洗得白白淨淨。
見到陳江,她規規矩矩合十行禮:“師父早安。”
陳江打量了她一眼,阿杏有一雙很匹配她名字的杏眼,撲閃撲閃的,煞是可愛。鼻樑挺翹,長相也頗爲不俗,端得是個美人胚子。
“早。”
陳江把掃帚遞給她,“去掃庭院吧,落葉歸攏到樹下即可。”
“是!”
阿杏接過掃帚,開始認真掃地。
掃帚比她人還高,她兩隻手握着,一下一下,掃得很認真。落葉聚成小堆,青石板漸漸露出本色。
陳江則是去後院打理了一下菜園,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孩子做事專注,小嘴抿着,額角滲出細汗。
早課時間,阿杏站在佛堂門外,好奇地朝裏張望。
陳江盤坐蒲團上誦經,聲音平和清越。她聽不懂經文,卻覺得那聲音讓人心安。
早課畢,陳江招呼她一起喫齋飯。清粥小菜,阿杏喫得很滿足。
陳江依舊嘗不出味道,只是細嚼慢嚥。
他想着是不是要給阿杏加個雞蛋什麼的,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
而且小姑娘也不是僧人,不需要遵守什麼不能食葷的戒律。
……
飯後,阿杏跟着陳江,與他一同接待香客。
阿杏起初有些怯生,躲在陳江身後。但陳江溫和地引她向前,教她如何遞香、如何指引。
孩子學得快,幾個小時下來,已能獨當一面。
有香客見她乖巧可愛,還額外塞給她幾枚銅錢作賞錢。
阿杏不太敢接,只能用那雙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陳江。
“既是施主好意,便收下吧。”
陳江溫聲道,“記得道謝。”
“好的!”
阿杏這才收下,朝那位香客認真鞠躬,“謝謝施主!”
“……你不是出家人,不能稱施主,要稱叔伯。”
陳江指正道。
“哈哈哈,無妨無妨。”
那位中年香客大笑着擺手,“不必拘泥於稱呼,小孩子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嘛。”
阿杏乖巧的模樣讓他甚是欣喜,又往阿杏手裏塞了幾枚銅錢,這才離去。
小姑娘抿着嘴,抬頭看向身旁的微笑着望着自己的師父,心裏也美滋滋的。
午後,陳江教她整理藏經閣。書架高聳,阿杏夠不到上層,陳江便搬來矮凳。
她小心翼翼擦拭經書封面,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珍寶。
“師父,這些書您都看過嗎?”她仰頭問。
“大部分看過。”
“真厲害……”阿杏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後也要認很多字,讀很多書。”
陳江微笑:“想讀書是好事。若有閒暇,貧僧可以教你識字。”
“真的嗎?!”
阿杏驚喜地跳起來,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會不會太麻煩師父了?”
“無妨。”
傍晚時分,阿杏準備回家。陳江叫住她,遞過一個油紙包。
“這是今日香客帶來供佛的糕點,稍有些涼了,你帶回去喫吧。”
阿杏伸手接過,仰起小臉看着陳江,“謝謝師父……師父你真好。”
“去吧,路上小心。”
陳江微笑着說道。
小姑娘抱着油紙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陳江站在寺門口,直到那小小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轉身回寺。
石塔裏傳來虞緋夜的聲音:“你對那孩子倒是上心。”
“既是寺中幫手,自然該照拂一二。”
陳江走向石塔,準備晚課。
“幫手?”
虞緋夜嗤笑,“我看你都快把她當閨女養了。”
“……若虞施主肯在寺中做幫手,貧僧亦會如此對待施主。”
陳江平靜道。
虞緋夜:?
什麼意思?
你這禿驢……是不是佔我便宜呢?
你還想把我也當閨女養?
陳江已經走進石塔,虞緋夜今日竟靠坐在石牀邊,足部懸空,輕輕晃動。
陳江正要盤坐誦經,卻聽虞緋夜忽然說道,“那孩子,眉間有一股晦暗之氣。”
陳江抬眼看她。
“戰場上的事,傳得慢。”
虞緋夜語氣平淡,“但過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回錦州城了。甚至可能比想象中的情況更壞一些。”
陳江閉目,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裝什麼裝,你別說你看不出來。”
虞緋夜冷笑,“否則何必收留她,甚至在寺中爲她清掃出一間禪房。”
陳江不答,只是開始誦經。
經文聲在石室中迴盪。虞緋夜聽着,目光落在僧人沉靜的側臉上。
許久,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候,希望,纔是最殘忍的東西。”
陳江誦經聲未停,彷彿沒有聽見。
但虞緋夜看見,他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