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既下,便不再回頭。
陳江將沉甸甸的錢袋分作兩份,一份貼身藏好作盤纏,另一份留給趙叔,託他幫忙照看自家的房屋和雞鴨牛。
雲織幾乎沒什麼需要收拾的,寶貴的雲霞仙蠶在靈桑葉喫完後,便全部死掉了。
剩餘的普通仙蠶則是被她盡數分給了在她‘合格妻子修行’過程中所有幫助過她的村中婦人。
臨行前夜,雲織躺在牀上,竟有些睡不着。
“陳江。”
她小聲叫了一聲。
“怎麼了?”
陳江還沒睡。
“你這個決定,會不會……有點衝動?”
雲織側過身子,輕聲問。
她雖嚮往自由,但這兩年的安穩卻也並不討厭。
重要的是,陳江拋下一切與自己去往未知的遠方,那等自己爲躲避仙宗追捕離開之際,他該怎麼辦?
“確實有些衝動。”
陳江坦然承認,語氣卻並不在意,“可人生在世,總是要爲了重要的人衝動幾回的。尤其是,趁着我現在還年輕,趁着我還有衝動的資本。”
“可是……”
“沒有可是。”
陳江語氣溫和地打斷,“這不算什麼。在分別之前,我們一起出去旅旅遊,爲我們彼此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知道雲織在擔心什麼,可他一年後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哪還管什麼以後。
“……好。”
沉默許久,雲織才輕聲應了一聲。
沉默片刻,她又問:“那我們去哪兒?”
“往南走吧。”陳江早有打算,“聽說江南水鄉,四季如春,風景與我們這兒大不相同。”
“好。”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兩人便已起身。
沒有驚動村裏其他人,只與趙叔和老黃牛道了別。
“不管在外面發生了什麼,記得回來,這裏永遠是你們的家。”
趙叔沒再說什麼怪話,只是拍了拍陳江的肩膀,而後將一大包乾糧塞進陳江懷裏。
老黃牛則是嘆了口氣,似乎極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
它向前走了幾步,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陳江的腿,它的聲音便直接出現在了陳江的腦海中:
“老實說,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這不是一件好事。”
“但你也是我老黃看着長大的,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你踏上一條不歸路。”
“聽我說,你要做好提前和雲丫頭分別的準備。如果在外面遇上仙宗的人,一定不要管,不管那人在幹什麼,立刻遠離,然後儘快回來找我。切記,切記。”
陳江不動聲色地點頭。
告別趙叔和老黃牛,陳江和雲織正式踏上旅程。
他們踏着晨露,沿着蜿蜒的土路,走向通往鎮子、進而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官道。
起初的路程是新鮮而雀躍的。
雲織像個好奇寶寶,看什麼都覺得有趣。路邊的野花,天邊的流雲,田裏不同的莊稼,甚至官道上南來北往、形色各異的旅人商賈,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陳江則顯得穩重些,他認真規劃路線,安排食宿,用他那份超越時代的見識和從村民、行商那裏聽來的零碎信息,拼湊出前行的地圖。
先是到了更大的縣城,搭乘了運貨的馬車,一路顛簸向南。
雲織起初還矜持地用靈力穩住身形,後來索性學着陳江的樣子,隨着車板搖晃,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咯咯直笑。
“坐車也很有趣呢。”
雲織笑嘻嘻地說。
陳江笑着搖頭,小心護着她不被顛簸撞到——雖然這好像有點多餘。
數日後,他們抵達了一條寬闊的大河邊。碼頭上帆檣如林,人聲鼎沸,空氣裏混合着河水、貨物、食物的複雜氣味。
陳江找到一艘南下的客船,談好價錢,帶着雲織登船。
當船隻解纜離岸,緩緩駛向江心時,雲織站在船頭,河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袂。她望着兩岸青山漸次後退,望着浩蕩江水滾滾東流,望着水天一色的遠方,久久沒有言語。
陳江站在她身旁,同樣靜默。
“真好。”
許久,雲織才輕聲說。
“什麼真好?”
陳江問。
雲織轉過頭,朝他綻開一個燦爛又美好的笑容,“人間真好。有你真好。”
陳江也笑了,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路還長着呢。”
……
客船順流而下,日夜兼程。
白日裏,他們或在甲板看風景,或聽同船的旅人講述四方見聞。
船家是個健談的老者,知曉許多沿河城鎮的故事與傳說,陳江常買些酒菜與他共酌,雲織則在旁安靜聽着,眼裏滿是好奇。
夜間,他們住的是最普通的客艙,雖狹窄,卻潔淨。
水路走了近月餘,氣候逐漸溼潤溫暖,景色也變得婉約秀麗。終於,他們在一個細雨朦朧的清晨,抵達了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江南水鄉——沂安城。
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烏篷船在狹窄的河道中無聲滑過,船孃吳儂軟語的哼唱隱隱約約。
雲織幾乎看呆了。這與她見過的所有景象都不同,沒有仙界仙宗的冷寂,沒有之前村落的質樸,而是一種溫潤、精緻、慵懶的美。
“這裏……好像很適合養老。”雲織忽然說。
“你還這麼年輕,就想養老了?”
陳江笑着調笑。
“這叫未雨綢繆,你懂什麼。”
雲織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你說得對。”
陳江不與她爭執。
江南景色極好,他們在河堤上漫步,在斷橋邊看落日,雲織還嘗試了下當地的胭脂水粉。
雖然她素顏已足夠傾城,但女孩子嘛,總是想要變得更好看一些的。
只是她不怎麼會化,對着銅鏡化了半天,臉上白一塊紅一塊,不能說是收效甚微,只能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不化了。”
雲織氣呼呼地把胭脂水粉丟到一邊,“越化越醜,這東西肯定是騙錢的。”
“哈。”
陳江在一旁笑出聲,被她聽到了,她扭過頭去,看着年輕放牛郎那張雖被曬得略黑卻依舊難掩帥氣的面龐。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又扭頭看了眼那盒胭脂,露出了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夫君~”
“……你要幹嘛?”
陳江有種不好的預感,悄悄後退兩步。
“來嘛夫君,看看你被日頭曬的,都黑了,來,我給你‘美白’一下。”
“我不用,你別過來。”
“來嘛夫君……別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