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準備好了,酒水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是村裏人釀造的米酒,度數不高,透着一股淳樸的糧食芬芳。
兩人相對而坐,舉起酒杯。
“新年快樂。”
陳江說。
“新年快樂。”
雲織輕輕跟他碰杯。
米酒入喉,酒味不烈,帶着微甜和些許澀感,順着喉嚨滑下,渾身都暖暖的。
雲織喝得小心,舌尖舔了舔脣,眼睛微微眯起。
“好喝。”
她評價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陳江笑着搖頭:“慢點喝,這酒雖然後勁不大,但喝多了也會醉的。”
“修仙之人怎會喝醉。”
雲織滿不在乎地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咬了一口,湯汁立刻溢出來,燙得她輕輕吸氣。
陳江在旁邊看着,忍不住笑出聲。
雲織瞪了他一眼,懶得理會他,專心對付飯桌上的美食。
好喫!
這個魚也好喫!
這個也這麼好喫!
她喫得滿足,眉眼不自覺彎起來,像是正在享受幸福的小貓。
陳江看着這一切,眼眸溫和。
他覺得這姑娘跟陳知夏有點像,夏夏小時候喫到好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現。
“我好看嗎?”
見陳江一直盯着自己,她忽然問道。
陳江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神坦蕩地看着她,“好看。我早說過的,娘子風姿絕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雲織對這個答案似乎很滿意,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抿了口酒,耳根在燈火下泛着淡淡的紅。
“油嘴滑舌。”
她小聲嘟囔,嘴角卻微微翹着。
她朝陳江舉起酒杯,“來,喝酒。”
“乾杯。”
……
美食一口接一口下肚,米酒也一杯接一杯見底。
喝得多了,雲織白皙的臉頰上便泛起淡淡的紅暈,在昏黃油燈映照下,宛如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酒量顯然並不怎麼樣,但興致卻高,也不用靈力解酒,眼睛亮晶晶的,話也多了起來。
“人間可真好呀。”
她又一次感嘆。
“其實沒有那麼好。”
陳江失笑。
“我知道的,我又不傻。我也見過很多凡人,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流離失所、飢寒交迫。”
雲織託着微紅的臉頰,眼神有些迷離,望着燃燒的燈芯,喫喫地笑,“我知道,我覺得人間好,是因爲陳江你待我好。我都知道的。”
她嗓音輕輕的,像羽毛掃過心尖,讓人心裏癢癢的。
“沒有讓你對人間失望,這樣說,我這個‘夫君’當得還算稱職。”
陳江舉起酒杯,笑道。
雲織彎起嘴角,跟他碰杯,“勉勉強強吧。”
又是一杯酒下肚,雲織的醉意更濃了些,連陳江的臉上也浮現出些許紅潤。
“陳江,”
她忽然放下酒杯,手肘支在桌上,託着腮看他,“你說……如果我們不是假成親,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無家可歸的女子,你會怎麼辦?”
陳江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眼對上她帶着些迷濛又帶着些認真的目光。
“大概,會更努力賺錢,把屋子修得結實點,多種幾畝地,讓我們兩個能過得好一點。”
他想了想,說道,“然後……好好過日子。”
“就這樣?”
“不然呢?”
陳江笑了笑,“生活不就是柴米油鹽,互相扶持着往前走麼?驚天動地那是故事,普通人的日子,安安穩穩的,就已經很幸福了。”
雲織看着他,眼裏有些期待,也有些嚮往。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酒杯,小口啜飲。
屋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屋內爐火正暖,酒菜飄香,還有人對坐閒聊。
晤……
這大概,就是他說的“安穩”和“幸福”吧?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
這樣的生活……好像也蠻不錯的……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有些泄氣。
陳江是一位很好的丈夫沒錯,可自己若不是修仙者的話,一定是一位不合格的妻子吧?
不會做飯,只會煮粥;家務也不擅長,全靠法術;村裏其他女子都會的織布縫衣自己也一竅不通……最多也就能幫忙放放牛?
可是那牛都成精了,根本就不用人放……
而且……三年——哦不,只剩兩年半了。時間一到,等到事情敗露,自己是必須要離開的。
不然一定會連累陳江……
亂七八糟的思緒湧上心頭,酒意混着暖意蒸騰,雲織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她雙手交疊墊在臉頰下,側頭枕着手臂,長長的睫毛隨着呼吸輕輕顫動,目光迷離地看着跳動的燈火。
“陳江……”
她含糊地喚了一聲,聲音軟糯。
“嗯?”
陳江也喝了不少,腦袋有些發沉,但還算清醒。
“我……兩年半以後,得離開一陣子……”
她呢喃着,聲音越來越低,“等我……等我變得厲害了,不怕仙宗了,我再回來找你……”
不怕仙宗了是什麼意思?
陳江暫時不去思考那麼多,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先不說我只能在這個世界待三年,就算能一直待在這,但我只是個凡人,等你變強回來,我怕不是已經變成糟老頭子了。
這話陳江並未說出口,他只是微微一笑,嗓音溫和地應道,“好,我等你。”
“好。”
雲織滿意了,滿是醉意的小臉上漾開一抹笑。
陳江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趴桌上睡,要休息去牀上。”
雲織毫無反應,呼吸均勻,竟是已經睡着了。臉頰緋紅,櫻脣微張,睡得毫無防備。
陳江猶豫了一下,還是彎下腰,小心地將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雲織輕哼了一聲,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陳江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穩住心神,抱着她走向牀邊。
將她輕輕放在鋪着厚實被褥的牀上,脫掉她的鞋襪,拉過被子仔細蓋好。
做完這些,他站在牀邊,藉着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看着雲織安靜的睡顏。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淺淺的陰影,隨着呼吸微微顫動。
酒意染紅的臉頰還未完全消退,泛着暖玉般的光澤。嘴脣輕輕抿着,嘴角卻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
褪去了平日裏的靈動與狡黠,此刻的她顯得格外恬靜。
看了一會兒,陳江轉身回到桌邊,將殘羹冷炙簡單收拾了一下。
他沒有睡意,便盤腿坐在爐火旁,按照雲織教導的吐納術,緩緩調整呼吸,試圖去捕捉那虛無縹緲的氣感。
屋外,除夕夜的雪,依舊靜靜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