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聽聞那小廝報出“榆林衚衕,孟家”,轉向身旁的唐玉,低聲問:
“你認識?”
唐玉心下一凜,面上不顯,同樣壓低聲音回道:
“是侯府上大夫人的孃家,也是……府上表小姐的孃家。”
林娘子恍然,低聲喃喃:
“原來是東家婆母的孃家……”
她不再猶豫,對唐玉道:
“既是主家相邀,那你將手上事暫且交給小青,隨我同去。也看看這位夫人的症候。”
“是。”
唐玉應下,淨了手,將未分完的藥包交代給一旁的小青,便與林娘子一同,跟着那焦急的小廝,上了一輛早已候在門外的青幄小轎。
轎子穿過熱鬧的街市,不多時便停在了一處高門宅邸前。
門楣上懸掛着“孟府”的匾額,字體古樸厚重,門前的石獅子威風凜凜,透着軍功世家的肅穆與滄桑。
然而,當她們被引着從側門進入,穿過幾道垂花門,拐進內宅深處時,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
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所用木料皆是上等的黃花梨與紫檀,在秋日陽光下泛着溫潤內斂的光澤。
迴廊曲折,雕樑畫棟,處處透着精心打理過的奢華與靡費,與大門外的古樸莊重截然不同。
顯是孟三爺經商發家後,着力修繕擴建的結果。
唐玉隨林娘子被引至三房正院。
院中花木繁盛,僕婦往來悄然無聲,規矩極大。
林娘子正要踏進正房門檻,卻被一位穿着體面、面容嚴肅的管事嬤嬤伸手攔下。
嬤嬤身後跟着兩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一人手捧盛着清水的銅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
另一人則託着一個紅漆小盤,上面放着青鹽和清水盞。
“林娘子,”
管事嬤嬤語氣客氣,眼神卻帶着審視,
“醫者仁心,夫人自是感激。只是夫人玉體違和,最忌外間雜氣。”
“還請二位先淨手、漱口,再換過乾淨外衫,方可入內爲夫人請脈。”
唐玉抬眼望向那管事嬤嬤,心中嘀咕,這說的倒是好聽,不過還是嫌棄她們身上不乾淨嘛。
林娘子腳步頓住,目光在那銅盆和丫鬟身上掃過,又抬眼看向緊閉的門簾,聲音清冷無波:
“入病室前淨手潔面,本是醫家應有之義。只是貴府下人疾奔來請,口稱夫人腹痛急症,兇險萬分。我二人不敢耽擱,匆匆趕來卻又要做此瑣事。夫人病勢……究竟是急,還是不急?”
管事嬤嬤被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紋絲不動的門簾內,隨即穩住神色,語氣加重了兩分:
“夫人方纔確是急痛,此刻……略緩了些。但規矩不可廢,還請二位體諒,莫要讓雜氣衝撞了夫人。”
聽聞此言,林娘子不再多話,便依言上前,仔仔細細淨了手,用青鹽漱了口。
一旁早有丫鬟捧上兩件嶄新的、顏色素淨的外衫,請她們在廊下更換。
待一切繁瑣程序完畢,那管事嬤嬤才側身,將二人引入室內。
一掀開厚重的錦繡門簾,一股馥鬱甜膩的暖香撲面而來,氣味之濃,幾乎讓人呼吸一窒。
室內陳設極盡奢華,多寶閣上玉器生輝,地上鋪着厚厚的西域絨毯。
轉過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風,才見着臥榻。
一位年約四十上下、體態豐腴的婦人,正半倚在堆滿錦繡軟枕的紫檀木雕花拔步牀上。
她面色是保養得宜的白皙,甚至略帶浮腫,兩頰有不自然的潮紅,身上穿着質地上乘的雲錦中衣,領口袖口鑲着細密的珍珠邊。
正是孟三夫人,孟昭綾的母親。
林娘子上前,依禮問安,隨即開始診視。
她先觀其氣色,舌苔,又細細問了發病時辰、疼痛性質、部位、是否伴有嘔吐寒熱等。
孟夫人起初還勉強應答幾句,說到疼痛,只含糊道:
“就是……女子月事將臨前常有的那種抽痛,一陣陣的,也說不上具體是哪裏,就是小腹裏頭不舒服得緊。”
林娘子依言爲其觸診。
手指隔着中衣,在其小腹幾處關鍵穴位輕輕按壓,詢問感受。
孟夫人或蹙眉呼痛,或含糊其辭。
片刻,林娘子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神色平靜地開口:
“夫人,從脈象與觸診來看,您胞宮氣血運行尚可,並無急症瘀堵之象。腹痛若此,倒不似內腑急症,反而更像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孟夫人略顯緊繃的肩膀和緊抿的脣角,緩聲道:
“情志不舒,肝氣鬱結,循經下行,引發的滯痛。且您中焦似乎亦有壅塞,可是近日飲食不節,或心中有所鬱結難解?”
孟夫人原本半闔的眼驟然睜開,眼中閃過一絲被說中的狼狽,隨即化爲譏誚。
她冷笑一聲,聲音尖利:
“‘鬱’?呵,人人都說女醫心細如髮,最懂婦人心思。我瞧是心思過重,看誰都有‘鬱結’!我昨夜不過是貪涼,多用了半碗冰酪,腸胃不適罷了!”
“你們這些女子行醫,就愛往‘氣’啊‘鬱’啊上頭扯,怕是因爲自己平日裏受的腌臢氣太多,看誰都覺得同病相憐吧?”
林娘子瞥了孟夫人一眼,鼻中哼出氣,卻不理會,只轉身對靜立一旁的唐玉道:
“文玉,你來。照我方纔的手法,再爲夫人觸診一次,重點感受此處……”
她指了幾個穴位。
唐玉會意,上前一步,正要依言行事。
“慢着!”
孟夫人突然出聲。
她目光如刮骨鋼刀,上上下下掃視着垂首侍立的唐玉。
那目光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審視,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揣度。
“我身子金貴,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近前碰觸的。”
“尤其是……那些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削尖了腦袋,總想着借貴人的風往上爬的賤婢。”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目光釘在唐玉的臉上:
“伺候人,也得先瞧瞧自己有沒有那個命格,壓不壓得住這份福分。”
“別風沒借着,反閃了自己的腰,連帶把晦氣過給了主家,那纔是……真正的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