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52章 草木皆兵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癱瘓?”

江平失聲驚叫,臉唰地白了。

診牀上,江凌川覆在薄毯下的身軀,微微一僵。

一旁正在歸置銀針的唐玉,收拾的動作一頓,指尖無聲地收緊了。

劉醫師捻了捻鬍鬚,目光落在江凌川繃緊的背脊線上,只道:

“閣下背上的舊傷,看似皮肉癒合,實則內裏筋膜粘連,氣血瘀滯。”

“就好比一件衣裳,破了只用漿糊胡亂粘上,外表瞧不出,裏頭卻板結成一團,稍一用力,便會從這粘得不牢的地方再次撕裂。”

“如今已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再不知保養,任其發展,風寒溼邪深入筋骨,莫說騎馬執刀,便是日常起居,也難保無虞。”

“此次急症,便是警兆。日後需得慢慢用藥推蕩瘀滯,以手法鬆解筋結,再佐以溫通,方有緩解之望。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剛剛“癱瘓”二字,已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心頭。

林娘子正俯身檢查厚布巾是否貼服,聽了劉醫師那番“癱瘓”的論斷,手上動作未停,卻從鼻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抬眼睨了劉醫師一眼,語氣帶着熟稔的拆臺:

“劉老頭,你又在這裏危言聳聽,嚇唬年輕人。不就是背上傷疤抽搐,筋絡打了個結麼?說得跟天要塌了似的。”

她直起身,一邊用軟布擦手,一邊瞥向牀上身體明顯又僵了一瞬的江凌川:

“你嘴上沒個把門的,回頭把這位爺嚇得不敢治了,或是心裏落下病根,去官府告咱們慈幼堂‘庸醫驚怖’,我看你這老臉往哪兒擱。”

劉醫師捻着鬍鬚的手一頓,被當衆戳破,臉上有些掛不住,瞪了林娘子一眼,壓低聲音道:

“咳!你這婦人,懂什麼!老夫這叫‘重病需用猛藥醫’!不把後果說重些,這些年輕人能放在心上?”

“現在圖痛快,騎馬喫酒,等年紀上來,風寒溼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彎個腰都像折了似的,那時才知道老夫今日是救他!”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聲音又恢復了之前的冷硬,對着牀的方向補充道:

“忠言逆耳!老夫行醫幾十年,見多了這等逞強落下病根的!”

“你這條背脊,如今就是那用漿糊粘了又裂、裂了又粘的破瓷瓶,看着是囫圇個,裏頭早酥了!再不仔細將養調理,往後有你受的!”

林娘子懶得再跟他爭,只對一旁聽得臉色發白的江平淡淡道:

“莫聽這老頭子胡唚。病是要緊,卻沒到那地步。照着方子好好喫藥,仔細養着,別胡亂發力,別再貪涼飲冷,慢慢疏通開,便無大礙。”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

“只是這‘仔細養着’四個字,若不當回事,劉醫師的話……也未必全是嚇唬你。”

江平聽了林娘子的話,目光望向牀上沉默的主子。

劉醫師輕咳兩聲,不再多言,轉身去外間寫方。

唐玉則慢慢鬆開了握着針盒的手。

手臂因方纔長時間的用力固定而微微痠麻,指尖冰涼。

她垂着眼,退開兩步,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拾散落在診牀邊的狼藉。

染了暗紅血漬的棉布被她快速捲起,投入待洗的木盆;

銀針、三棱針、火罐被她分門別類,用軟布擦拭乾淨,一一歸位。

江凌川伏在枕上,臉側向裏,喘息已漸趨平緩。

然而,尖銳的痛楚退潮後,暴露出的是一片更爲難堪的狼藉。

排山倒海的虛脫,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滾燙的恥辱。

他能清晰聽見劉藥師的囑託,林娘子對江平的囑咐,能聽見外間隱約的嘈雜。

更能聽見近在咫尺的器物觸碰聲。

是她在收拾。

江平擰了熱布巾,小心翼翼地爲他擦拭背上沾染的藥漬和已凝固的零星血點。

室內一時陷入一種凝滯的寂靜,靜得能聽見燈花輕微的噼啪,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江凌川牙關緊咬。

在這死寂裏,所有的聲響與觸感都被放大到令人難以忍受。

他不想看,卻控制不住地用耳朵去捕捉她的每一點動靜。

布巾入水的輕響、木盒關合的磕碰、衣裙拂過地面的細微窣窣……

草木皆兵,每一瞬都漫長得難捱。

“救命——!醫師救命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嚎,如同利刃,驟然破開了室內的凝滯。

一個頭發散亂的婦人抱着個裹在襁褓裏的孩童,幾乎是跌撞着衝進慈幼堂。

那孩子面紅如紫,四肢間歇抽動,已然沒了哭聲。

“哎喲!這又是怎麼了!”

櫃檯後的小青小聲嘀咕,

“今兒是什麼日子,眼瞅着要閉館了,急診一樁接一樁!”

正要提着藥箱下值的郭醫師,聞聲腳步一頓。

他將手中那包還熱乎的糖炒慄子往櫃檯上一擱,人已如一陣風般捲了過去。

“抱過來!放這邊榻上!”

堂內氣氛瞬間再度繃緊。

林娘子快步跟上,劉醫師也從外間探身看了一眼。

小學徒們不用吩咐,已開始準備溫水、布巾、常備的急救丸散。

“文玉!來搭把手!”

林娘子頭也未回地喚道。

“是。”

唐玉利落地應聲,手中最後一件火罐已歸位。

隨即,她順手將屏風“唰”地拉攏,徹底隔絕了內外視線,然後便去了外間。

江凌川聽着她遠去的腳步聲,那一直強撐着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懈下去半分。

他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間,喉結滾動,嚥下了一聲嘆息。

屏風之外,是另一個兵荒馬亂的世界。

婦人壓抑的啜泣,郭醫師沉穩迅捷的指令。

“掐人中!”

“解開襁褓散熱!”

“取紫雪丹化水,要快!”,低聲的安撫,來回跑動的細碎腳步聲……

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救命的網。

江平屏息聽着,不敢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孩童那令人心悸的抽噎聲漸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聲虛弱但平穩下來的啼哭。

郭醫師洪亮而帶着安撫力的聲音響起:

“好了,這關算是闖過來了。熱毒暫退,驚風已止。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轉向管事:

“這孩子年紀太小,病勢又急,今夜恐有反覆。堂裏既然已留了病人,老夫索性也留下,就近看顧。”

“阿升,你跑一趟我家,跟我家老婆子說一聲,今夜我不回去了,叫她鎖好門戶。”

名叫阿升的小徒弟應了一聲,快步跑出。

外間的嘈雜漸漸沉澱爲一種有序。

藥童在煎藥,婦人在郭醫師的指導下給孩子用溫水擦拭身體。

忙完一切的唐玉,正站在銅盆邊,仔細地洗淨雙手,再用布巾緩緩擦乾。

她的側影被燈光投在屏風上,是一個安靜而挺拔的輪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幾分試探:

“文玉娘子?時辰不早了,府裏還等着……您看,是現下回嗎?”

是每日接送她的侯府老車伕。

老車伕探着半個身子,望着堂內雖忙亂卻已塵埃落定的景象。

唐玉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的眼睫低垂,目光向着屏風的方向輕掠了一下。

一觸即收。

然後,她將手中布巾疊好,輕輕放在一旁,又轉身將自己那個裝着小冊子和針線包的青布包袱挽在臂彎。

“回。”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不帶一絲猶豫或波瀾,

“勞您久等,現在就回。”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明末鋼鐵大亨
狀元郎
朕乃漢太宗
大唐:如何成爲玄武門總策劃
虎賁郎
大明:讓你死諫,你怎麼真死啊?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矢車菊魔女
新漢皇朝1834
北望江山
貞觀六年,世民亦未寢
穿成大齡通房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