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扎入肉。
一陣比方纔尖銳數倍的痛楚,瞬間襲來。
唐玉眉頭緊緊蹙起,抿住了脣,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迅速移開針,只見那被刺破的傷口處,已然滲出了一顆鮮紅飽滿的血珠,在昏黃的燈光下,觸目驚心。
她盯着那點鮮紅看了兩息,輕輕呼出一口氣。
罷了,一點小傷,過會自會凝血。
只是……她抬眼看了看旁邊晾着的墨跡未乾的單子,和攤開的賬簿。
恐這血污了紙張,明日不好交代。
她於是又起身,去尋了慈幼堂常備的乾淨紗布與止血的蒲黃粉,就着燈光,給自己的右手掌心纏上了兩圈。
動作有些笨拙,但總算包得妥帖,將那處傷口與旁邊挑破的水泡,一併掩在了潔白的紗布之下。
做完這一切,堂內已只剩下她一人。
外頭更梆聲隱約傳來。
唐玉將單據賬簿收攏鎖好,與守夜的婆子打了聲招呼,便出了慈幼堂的大門。
那輛青帷小車已候在門前。
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面色沉靜的老頭子,見唐玉出來,忙放下腳凳。
待唐玉坐穩,車子轆轆而行。
寂靜的街道上,只聞車輪與馬蹄聲。
那老車伕從前面瞥見她纏着紗布的右手,沉默了片刻,還是甕聲甕氣地開口問道:
“文玉姑娘,你這手上……是怎麼了?”
唐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包裹的掌心,聲音清淡:
“沒什麼,做事時磨出了水泡,不小心弄破了而已。小事。”
老車伕“唔”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車子穩穩地將唐玉送回了側門。
唐玉下車,對老車伕道了謝,轉身走向福安堂方向。
老車伕見唐玉離開,他調轉車頭,駛向侯府深處的車馬院方向。
老車伕放好了車,卻並未回自己的下人房,反而向寒梧苑方向走去。
到了寒梧苑,他尋了守門的,將江平喚了出來。
二人耳語片刻。
江平在廊下陰影裏,將幾塊碎銀塞進老車伕粗糙的手心,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見老車伕離去,江平站在原地,盯着書房裏亮起的燈影,只覺得嘴裏一陣陣發苦。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額角。
算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這事,躲不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最終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頭,抬手,輕輕叩響了書房的門。
“進。”
裏面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短促聲音。
江平推門而入,又反手將門無聲地合攏。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只照出滿室孤清。
江凌川坐在書案後,手裏捏着一角已然看完的密函。
聽見江平進來,他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那薄薄的紙頁便被精準地遞到了燭焰上方。
橘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上來,信紙霎時捲曲、焦黑,化作幾片帶着火星的灰燼,無聲地飄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江凌川的盯着燭芯跳躍的光,聲音平平,聽不出一絲波瀾:“何事?”
江平走到他身側三步遠處站定,喉結滾動了一下,字斟句酌:
“爺,方纔……老車伕來稟報,說文玉姑娘這些時日,日日午後在慈幼堂……切那製藥用的阿膠。”
“那阿膠堅硬,銅刀又沉,她手上……被刀柄壓磨得盡是水泡,聽說……今日還弄破了,見了血。”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燭火“噼啪”爆了一聲細響。
江凌川下頜緊了緊。
他眼簾低垂,盯着案上那攤信紙的餘燼,半晌沒有出聲。
良久,江凌川才動了。
他起身幾步,走向窗邊的刀臺,從刀架上取下了繡春刀。
“滄啷——”
拇指一頂,刀鞘彈開,一泓秋水般寒冽的刀光,霎時流瀉出來,映亮了他半張冷峻的側臉。
他單手握着刀柄,指腹緩緩摩挲過冰冷的吞口,聲音也像這刀鋒一般,淬着寒意:
“這不是她自找的麼?”
“放着府裏安生的日子不過,偏要跑到那腌臢地方,去受這等粗使的罪。”
他頓了頓,脣角扯開一個冷淡的弧度,聲音嘲弄:
“呵……既然樂意,那就——受着吧。”
江平不敢接這話茬,更不敢附和,只能垂着頭,將後半截更棘手的話,硬着頭皮遞了出來:
“還……還有一事。據下麪人回報,先前在碼頭……救過文玉姑孃的那位姓陳的船家東主,最近……似是常去慈幼堂走動。”
“之前許是時辰不對,未曾碰上,今日……下麪人瞧着,他專程去了,與文玉姑娘在堂內……說話頗爲熟稔的模樣……”
“噌——!”
一聲短促的銳響。
是刀鋒被一股蠻橫的力道,狠狠按回鞘中的聲音。
江凌川的手背青筋隱現,五指緊扣刀柄與刀鞘,那動作快、準、狠,帶着戾氣。
江平渾身一顫,下意識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只見江凌川已轉過身,面朝着他。
燭火在他身後跳躍,將他的面容籠罩在一片深濃的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我說呢……”
“我說她怎的突然轉了性子,這般殷勤,非要去那慈幼堂‘行善積德’……”
江凌川聲音寒涼如冰。
“原來,是趕着去還那‘救命’的恩情了。”
他低低冷嗤,那聲音裏裹挾的嘲諷與某種尖銳的痛意,讓江平頭皮發麻,脊椎生寒,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幾乎不敢呼吸。
書房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牆壁上。
這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江平幾乎以爲時間已經凝固。
終於,江凌川再次開口。
聲音嘶啞低沉,像是粗糙的沙礫相互摩擦,又像是耗盡了所有氣力:
“既如此……”
“便把看着那邊的人,都撤回來吧。”
江平愕然,猛地抬頭:“爺?!”
江凌川沒有看他,只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僵硬,帶着些許疲憊與自嘲。
“沒聽明白?”
他重複,語氣平靜得可怕,
“她既已尋到了‘好去處’,有人關照,過得風生水起……”
“我又何必,再浪費人手,去聽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說罷,他不再看江平,徑自轉過身,背對着一切。
背影挺直孤峭,無聲地對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虛空。
“往後……”
“她的事,不必再報於我知。”
“我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