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羅德裏格斯上尉離去的背影,喧囂的勝利池畔終於恢復了一絲清冷。
家屬們開始陸續退場,而那些剛剛被授予技能章的學員們,則自發地聚集在了一起。
這羣在泥水和飢餓中建立起過命交情的兄弟,即將面臨各奔東西的離別。
盧克沒有急着去收拾行李,而是大步走向了第一排的方陣殘部。
看到盧克走來,原本還在互相拍打肩膀、大聲談笑的老兵們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這種對盧克的敬畏,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髓。
“排長。”
米勒中尉第一個迎了上來,這個曾經在達比女王障礙場上嚇得發抖的文職軍官,此刻眼神中透着一股堅毅和釋然。
他鄭重地向盧克敬了一個禮,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感激:“長官,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在第一個星期就捲鋪蓋滾蛋了。”
“有了左肩上這塊布條,我不用再擔心明年的裁軍名單.......您不僅救了我的軍旅生涯,也救了我的人生。”
盧克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露出了一絲笑意:“都是你自己的努力,中尉。以後如果有機會,我需要一個懂後勤又懂殺人的搭檔。”
米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長官。”
一個粗獷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斯塔克。這位滿臉橫肉的老兵痞子,幾乎成了盧克最忠實的執行者。
斯塔克摸了摸自己那塊嶄新的“RANGER”臂章,咧開嘴笑了:
“有了它,我回第82空降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個看不起我的連隊軍士長踢下臺,我要向一級軍士長的位置發起衝擊了!”
“你會是個好軍士長的,斯塔克。”盧克看着這位悍將,伸出拳頭。
斯塔克毫不猶豫地握拳與他重重一碰:“卡文迪許少尉,如果在未來的哪個戰場上您需要我,我斯塔克隨時報到!”
“我會記住的。”盧克點頭。
隨後,馬里奧、戴維斯,以及第一排的其他幾名骨幹,紛紛上前與盧克握手或擁抱。
馬里奧這個拉美裔下士,眼中閃爍着野心:“長官,我要去報名特種部隊了,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您在綠色貝雷帽的營地再見。”
戴維斯則顯得有些哽咽,這個在第一天晚上丟了槍的新兵,硬生生地扛着沉重的機槍走完了全程:
“長官,我會把您在D4高地指揮突襲的故事,帶回第10山地師。他們會知道,西點出來的少尉裏,有一個真正的戰神!”
盧克一一與他們告別,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話,因爲他知道,在這個殘酷的軍事機器裏,每一次離別都可能意味着永別。
但也可能意味着未來在更高權力層級的重逢。
“各位。”盧克環視着這羣被他親手鍛造出的悍將,字字千鈞:“無論你們回到哪裏,空降師、山地師,還是特種部隊。”
“記住在佛羅里達沼澤裏的那個夜晚。記住,當我們被逼到絕境時,是紀律、理智和對彼此的絕對信任,讓我們活了下來。”
他緩緩舉起右拳,那是遊騎兵在戰場上表示“準備戰鬥”的手勢:
“遊騎兵,做先鋒!”
“RANGERS LEAD THE WAY!!!”
二十多個嗓門再次在勝利池畔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這是他們對這位年輕排長最崇高的致敬!
告別結束。
盧克沒有回頭,大步走向停車場,瑪格麗特已經在車裏等他,二人駕駛着道奇Ram2500V10,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本寧堡的大門。
車開得極快,引擎聲在蜿蜒的山路上迴盪,直奔阿巴拉契亞山脈最高的一處斷崖瞭望點。
當車身最終停在那個俯瞰整個山谷的邊緣時,天色已近黃昏。
橘紅色的夕陽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了慘烈的血色。盧克熄滅了引擎,推開車門,又重重地關上。
在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中,瑪格麗特已經被抵在了引擎蓋上。
那種屬於遊騎兵的硝煙味與野性,瞬間擊穿了她那身考究的外衣。
在這個沒有任何人能觸及的懸崖頂端,他們像是兩頭在荒原上相遇的頂級掠食者,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了較量。
車廂與引擎蓋,成爲了他們博弈的祭壇。
那輛狂野的道奇Ram2500,在長達三個小時的沉寂中,始終保持着測試懸架的搖晃中。
山頂的風很大,呼嘯聲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偶爾從道奇傳出的沉悶撞擊聲和所有的息喘和混亂都吹散。
三個小時後。
道奇的動靜終於平息。車門被推開,瑪格麗特從副駕駛座探出身來。
她那本來一絲不苟的盤發此刻已經微微凌亂,平日裏那股冷冰冰的門閥長女的端莊臉,被一種罕見的潮紅所取代。
她整理着頭髮,走到懸崖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俯瞰着腳下那片被夜色一點點吞噬的遊騎兵軍營。
“這就是你要的高度嗎,盧克?”瑪格麗特的聲音帶着慵懶。
盧克走到瑪格麗特身後,將她整個人環抱在懷裏,他低下頭,脣瓣貼在瑪格麗特的耳廓,黑眸靜靜地盯着遠方的燈火。
“這只是起跑線,長官。”
她伸出手,動作優雅地爲盧克重新扣好剛纔被扯亂的衣釦,在那枚“RANGER”標籤上輕輕彈了一下:
“第75遊騎兵團,如果你在那兒你沒能活下來,或者沒能站穩腳跟......那就準備做一個文職吧。”
盧克知道,這是瑪格麗特的安慰方式,是想告訴他哪怕完不成CIA的任務,她也有能力保下他。
但他自己知道,他一定會站穩,未來的將軍指路在等待着他!
隨着車門關上,黑色的V10引擎再次爆發出狂野的轟鳴,道奇皮卡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崎嶇的山道盡頭。
希爾頓酒店的大理石臺階下,道奇皮卡的引擎還在低沉地喘息。
“上去坐坐?”瑪格麗特站在車門旁,晚風撩起她的髮絲。
“我還得迴游騎兵學校的營房。”盧克的聲音略顯沙啞,“手續還沒辦完,這身衣服......也不適合出現在你的套房裏。”
瑪格麗特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明天一早我就要飛華盛頓。如果你現在拒絕,下次見面可能就是在某個乏味的國會聽證會上了。”
盧克胸口猛地一緊,身體猛地傾向副駕駛,大手扣住瑪格麗特的後腦,狠狠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帶任何西點精英的優雅,只有佔有慾。瑪格麗特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隨即雙臂纏繞在盧克的頸間。
良久,兩人纔在急促的呼吸中分開。
“我會想你的。”盧克低聲說道。
他轉過身,從後座椅拿出一個木盒——那是剛剛獲得定製版M1911。
“拿着這個。”盧克將木盒塞進瑪格麗特懷裏,“這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最高榮譽,讓它代替我,陪着你。”
瑪格麗特低頭看着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她沒有說謝謝,眸子裏閃過一抹隱祕的波瀾,隨即利落地轉身,走向酒店大廳。
直到那抹曼妙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盧克才發動皮卡。
瑪格麗特望着離去的皮卡,指尖撫摸着冰冷的M1911,喃喃自語:“陪伴嗎......真是個奢侈的詞,盧克。”
第二天,75遊騎兵團報到日。
凌晨05:50。
當第一縷晨曦還沒能穿透本寧堡的濃霧時,盧克已經將那輛滿是泥點的道奇皮卡停在了第75遊騎兵團團部的大樓前。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叢林迷彩服,左肩那塊嶄新的半月形RANGER技能章,在微光下散發着黑黃相間的冷峻光澤。
盧克深吸一口氣,提着行李包,大步跨進了這座代表着美軍步兵巔峯的大樓。
作爲一名剛畢業的少尉,盧克並不能直接去敲團長的門。他的第一站是團部人事處。
“姓名,軍銜,職務代碼。”
辦事的一名資深上士頭也不抬地敲擊着電腦鍵盤,空氣中瀰漫着咖啡和打印紙的味道。
“盧克·卡文迪許,少尉。”
上士敲擊鍵盤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盧克左肩的技能章,然後目光落在了盧克檔案袋首頁那個紅色的“達比獎獲得者”印章上。
“噢......原來你就是這期遊騎兵的第一名。”上士的語氣瞬間少了傲慢,多了屬於職業軍人的審慎。
“團長和作戰參謀都在等你。但在見他們之前,你得先去見‘上帝'。”
在第75遊騎兵團,真正的靈魂人物往往不是團長,而是團司令部軍士長。
盧克被帶到了一個寬敞卻簡陋的辦公室前,牆上掛着歷年遊騎兵在摩加迪沙、格林納達、巴拿馬陣亡士兵的照片。
辦公桌後面,坐着一個皮膚像老舊皮革、眼神陰鷙的老兵。他是這支精銳部隊的守門人。
“卡文迪許少尉,我知道你。既然你進了這個門,我就教你這兒的第一條規矩。”
“在全美軍的序列裏,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去本寧堡滾泥潭,他們中有的能撐過那62天,在左肩縫上這塊‘Ranger”。
“但在我們75團眼裏,那個Tab只代表你是個受過遊騎兵訓練的士兵。”
“它是一份榮譽,也是一份簡歷,一旦縫上去,除非你違抗軍令,否則沒人能把它拿走。”
“卡文迪許少尉,拿好這個。”
軍士長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透明的小塑封袋,裏面靜靜地躺着兩塊嶄新的黑底紅字的弧形臂章,上面繡着醒目的:3d RGR BN。
“這是禮服版的卷軸,在授勳和社交場合,你要戴着它。”
他又從另一個抽屜裏取出了幾塊幾乎融進背景色的、灰橄欖綠底色、黑線繡制的低可視度版卷軸。
以及一枚代表着第75遊騎兵團的雷電五角星形團章。
在第75遊騎兵團的語境裏,這個盾章代表着至高無上的集體屬性,而那塊橄欖綠的卷軸,則是他在黑暗中行走時的圖騰。
軍士長將那些布章推向盧克,“這套纔是你上戰場時要縫在作戰服上的。它沒有那種耀眼的紅邊,爲隱匿行蹤而生的。
“它們是你的身份。它們代表你真正屬於第75遊騎兵團這個家庭。”
“但記住——”軍士長敲了敲桌子,“卷軸不是永久的,它是'借'給你的。”
“借?”盧克挑了挑眉。
“是的,借。普通士兵犯了錯,可能只是關禁閉;但如果一個排長失誤,或者在測試中掉隊,團長會簽署因不達標而除名指令。”
“到時候,我們會當着全連的面,把這塊布從你肩膀上撕下來,在75團沒人能永久擁有卷軸,除非你死的時候還穿着這身軍裝。”
盧克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刺繡紋理。
他沒有猶豫,當場撕開了自己右臂上原本空白的尼龍搭扣,將那塊帶有“3營”字樣的黑紅卷軸,按了上去。
軍士長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團長在大禮堂。今天不僅是你報到的日子,也是本季度的‘遊騎兵評估與選拔’的最後陳述。”
“既然你拿了達比獎,團長想親自看看,你到底是一塊能打仗的料,還是一個只會拿獎的政客。”
盧克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在遊騎兵團,拿到達比獎就像是被蓋上了某種特殊的郵戳。
過去五年,每一屆獲得該獎項的優秀畢業生,畢業典禮後的去向幾乎如出一轍。
甚至沒來得及下連隊參加一次完整的海外輪換,就被直接調往了五角大樓的戰略計劃部,或者成爲了國防部長的隨行參謀。
這種流向在軍內早已不是祕密,就像當年的大衛·彼得雷烏斯或者後來的拉爾夫·帕拉迪諾,這些頂尖的人才被華盛頓像吸鐵石一樣吸走。
在前往大禮堂的路上,軍士長簡短地向盧克介紹了目前的分佈:
1營(1st Bn):駐紮在佐治亞州的亨特陸軍機場。
2營(2nd Bn):駐紮在華盛頓州的路易斯堡。
3營(3rd Bn):就在這裏,本寧堡。
團直屬偵察連:那是精英中的精英,只招收最有天賦的遊騎兵。
“你被暫時分配到了第3遊騎兵營。”軍士長推開大禮堂的木門。
“但這只是暫時的。如果你在接下來的考覈中墊底,你絕對會被踢出本寧堡。”
大禮堂內,由於空間過於空曠,皮靴踩在水磨石地磚上的聲音帶着沉悶的迴響。
上校團長——詹姆斯·基恩,正背對着大門,佇立在中央的高臺上。
在他面前,那面象徵着第75遊騎兵團最高榮譽的團旗在柔光燈下靜靜垂落。
那是一面由綠、白、藍三色織錦構成的旗幟,旗面中央鑲嵌着金色的雷電盾章。
而旗杆的頂部,系滿了從二戰諾曼底登陸到現代反恐戰爭中,歷次重大戰役所獲的榮譽飄帶。
聽到腳步聲,基恩上校沒有回頭,聲音低沉的說道:
“少尉,遊騎兵團旗上的每一寸絲綢,都纏繞着幾千名死在先鋒位置上的靈魂。你知道這面旗幟下的每一寸黑色,代表着什麼嗎?”
盧克在距離上校三米處猛地立定,他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挺胸收腹,敬禮的手指筆直如鋒,彷彿這一動作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
“代表着遊騎兵的鮮血,長官!代表着我們必須時刻走在絕望的最前端,代表着遊騎兵做先鋒”的鐵律!”
基恩上校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貫穿到臉頰的淺色傷疤。
那是1989年“正義之師”行動中留下的。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打量着盧克,彷彿能看透他的靈魂。
他並沒有理會盧克那套標準的教科書式回答,而是走到那面巨大的黑色卷軸浮雕前,用指尖輕輕叩擊了一下那冷硬的金屬表面。
“在這裏,‘做先鋒’不是一種口號,它是一種詛咒。”基恩上校的眼睛死死盯着盧克,語氣轉冷。
“它意味着當所有人都撤退時,你是最後離開的;當所有人都祈求生存時,你必須是第一個去擁抱死亡的。”
他指了指盧克左肩上那塊嶄新的卷軸章:“當你縫上它的時候,你就已經簽下了賣身契。從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你屬於這面旗幟,屬於這道黑色卷軸,屬於那些已經死在先鋒位置上的名字!”
上校語氣中透着肅殺之氣,“而現在,西點金童,達比獎領導力獎,梅瑞爾突擊獎,遊騎兵榮譽畢業生,團滅了老兵的戰術大師。”
“這份履歷很漂亮,漂亮得讓我想起那些在五角大樓裏指點江山的官僚。”
“但是,卡文迪許少尉,我的遊騎兵團不需要履歷漂亮的本部軍官。但我會尊重你的意見,少尉,你的意向在哪?”
盧克微微垂首,今天他已經被質疑了兩次,軍士長和團長都隱晦的表示不希望自己留在和平地區謀求安穩。
他語氣帶着無可挑剔的尊重說道:“聽從團長安排。遊騎兵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基恩上校發出一聲冷笑,“聽從安排?那是對平庸之輩的要求。”
上校點燃了一根雪茄,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得深邃:“現在有兩個缺口,看你怎麼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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