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04:45。
ORP集結點,士兵們大口的喘息着。
兼任排軍士長的斯塔克站在黑暗中,迎着帶着一身硝煙味走回來的盧克。
這位曾經桀驁不馴的老兵痞子,此刻站得筆直。眼底閃過一絲自責,迅速吼出了數據:
“LACE報告!全排液體(Liquid)剩餘百分之三十!彈藥(Ammo)剩餘百分之十五!”
“人員戰損前序行軍減員兩人!本次突襲交火中,陣亡(KIA) 7人,剩餘戰鬥人員建制完整!”
“奪取目標情報箱,裝備無損耗!”
雖然有傷亡,但在面對半個排的第75遊騎兵團現役精銳且處於地形劣勢的仰攻中,僅僅付出7人傷亡的代價就全殲了對手。
這在教官的評估大綱裏,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戰損比。
盧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情報箱,轉過身,沒有去爲傷亡數字辯解,而是將箱子遞給了跟在後面的隨隊考覈副教官。
“任務完成。第一排,奪取高價值目標並安全撤離。長官。”盧克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考覈教官低頭看着手裏那個黑色的箱子,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雖然累得癱坐在地,但槍口依然保持着防禦姿態的士兵。
在這個年輕少尉統御下,哪怕中途出現了淘汰減員的甚至險些譁變,這支隊伍依然像一臺殺戮機器,作爲齒輪的盧克沒有停轉一次。
副教官深吸了一口凌晨冷冽的空氣,翻開了手裏的“排長領導力評估表”,拔出紅色的戰術水筆。
沒有急着畫下那個代表通關的“GO”,而是開始進行一項項嚴苛的戰後清算。
“卡文迪許排長。”
“在本次排級突襲演習中,你成功預判了敵軍防守盲區,奪取了高價值情報箱。戰術執行特優,加五十分。”
副教官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然後語氣瞬間轉冷:
“但是!在撤退途中,你作爲排長脫離大部隊,導致代理排長被擊斃。由於指揮鏈短暫斷裂和核心人員陣亡,扣三十分!”
斯塔克咬了咬牙,低下頭,他自責因爲不夠警惕,成了連累全排評分的那個累贅。
“此外——”副教官的目光鎖定了盧克手裏那把M21半自動狙擊步槍。
“根據《演習交戰規則》,你未經授權私自改裝使用假想敵的特種光學偵察設備和武器。嚴重違反武器配發條例,扣二十分!”
此言一出,原本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第一排士兵,瞬間如墜冰窟。
米勒中尉瞪大了眼睛。加五十分,扣五十分!這意味着盧克在這次堪稱完美的突襲中,總得分爲零!
“長官!這不公平!”米勒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如果我們不處理掉那個狙擊手......”
“閉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副教官粗暴地打斷了米勒,“在遊騎兵的規則裏,違規就是違規。少尉,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盧克沒有反駁,也沒有任何辯解。他將那把M21步槍斜挎在背後,彷彿早已經看穿了這套心理施壓的把戲。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長官,我記得《遊騎兵評估大綱》的補充條款裏有一條。”
“在深入敵後的滲透作戰中,擊斃或俘獲具有極高戰術價值的敵方特種人員,可獲得額外的‘高價值目標清除’加分。”
他指了指那把M21步槍,“我違規使用了非制式裝備,扣二十分,我接受。”
“但我用這二十二分的代價,單槍匹馬端掉了第75遊騎兵團的一個滿編制精銳狙擊小組。”
“不僅拔除了懸在全排頭頂的死亡威脅,還繳獲了他們的全套偵察設備。這筆買賣,難道不值一個加分項嗎?”
副教官當然知道盧克是在鑽規則的空子,但在這個推崇“只要能贏,不擇手段”的遊騎兵教導旅裏。
盧克這種兼具了瘋狂與絕對理智的戰術交換比,簡直是對遊騎兵精神最完美的詮釋!
“你還真是個精於算計的混蛋。高價值目標清除,加四十分!”副教官手中的紅色水筆在盧克·卡文迪許的名字旁邊重重地劃過。
筆尖最終在“排長領導力評估”一欄,畫下了一個巨大的GO!
“幹得漂亮,卡文迪許少尉。”
在接下來的七天裏,阿巴拉契亞山脈的惡意並沒有因爲盧克那場完美的突襲而有絲毫收斂。
遊騎兵教導旅的老油條們,將剩下的四十名學員像磨刀石上的鐵鏽一樣反覆摩擦。
他們在冰冷的灌木叢裏潛伏了整整十四個小時,完成了一次極其慘烈的排級伏擊。
期間,多名士兵因爲極度疲勞在殺傷區邊緣睡着,發出的輕微鼾聲險些導致全排暴露。
甚至沒用盧克動手,各自班長直接用槍托砸醒了他們。
在陡峭的撤退點,盧克指揮全排在深夜頂着狂風,用紅外信號燈引導“黑鷹”直升機完成了傷員後送演練。
他們硬生生抬着兩個裝滿石頭的兩百磅重“傷員”擔架,在泥石流中狂奔了五公裏。
當整個山地階段的第二十一天,也就是總考覈的第四十一天清晨到來時。
第二次同僚互評的名單被貼在了公告板上。
毫無懸念,盧克再次以絕對的統治力位列第一排互評榜首。
而那個在突襲中表現出色的現役老兵海斯,也穩穩地拿下了第二排的頭名。
整個第一排,在盧克的鐵血手腕下統治下,最終存活下了三十八人。
當CH-47重型運輸直升機降落在梅瑞爾營的停機坪上時,所有倖存者那乾癟開裂的嘴脣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斯通軍士長站在直升機的尾門前,狂風吹得他的大喇叭滋滋作響:“恭喜你們,女士們!你們活着走出了大山!”
“但別高興得太早!登機!目標——佛羅里達州,埃格林空軍基地,拉德營!”
“去見識一下真正的沼澤、短吻鱷,以及那種能把活人吸乾的叢林溼熱吧!”
1998年8月,凌晨02:00。
天亮時分,盧克已經接管了橡膠充氣艇的指揮權。
這些沉重的橡膠船沒有馬達,十二個大漢擠在狹窄的船舷上,手中唯一的動力是那支沉重的木槳。
“班長,我不行了......我的手抽筋了。”一名學員聲音顫抖,他的掌心早已因爲長期的浸泡而爛掉了皮.
“閉嘴,繼續劃。”斯塔克坐在船尾,單手操縱着舵槳。
他已經在腦海中背下了那張錯綜複雜的河道圖,這裏的紅樹林根系像是一隻只從水裏伸出來的鬼手,隨時準備鉤住船底。
盧克不僅要導航,還要時刻警惕水面下那些浮動的“枯木”——那是佛羅里達短吻鱷,它們正打量着這些疲憊的肉塊。
...
第三週,大部隊進入了最後的行軍階段。
“所有人,下水!”教官站在一處堅硬的土埂上,冷酷地看着這羣已經變成瘦杆的學員。
盧克率先滑入水中,水深沒過了胸口,水底是深達三十釐米的粘稠黑泥,遊騎兵們私下稱之爲“沼澤布丁”。
每走一步,你都要像是在和地球引力做殊死搏鬥!
行軍六小時後,一名學員突然癱倒在一棵紅樹林旁。盧克走過去,當脫學員掉靴子時,周圍的人都忍不住轉過了頭。
“長官......我的腳.....我感覺不到它們了。”
那是一雙典型的“戰壕足”。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死白色,起皺得像是一張在大雨裏泡了三天的報紙,腳趾縫裏流出黃色的膿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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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100%溼度下浸泡半個月的必然結果。這已經不是咬牙就能挺過去的傷口,而是壞死的徵兆。
“長官......我纏緊後就......”學員虛弱地抓着盧克的袖子,“離畢業只剩最後幾天了,我不能......我不能在這裏停下。”
盧克沉默地看着那雙爛掉的腳。他太清楚這種傷勢的後果——如果繼續在沼澤裏走上六小時,迎接他的將是截肢和下半輩子的輪椅。
“看着我。”盧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對視。盧克的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清醒。
“再走下去,你丟掉的不是勳章,而是你這兩條腿。遊騎兵需要的是能跑能跳的戰士,不是爲了虛榮把自己變成殘廢的陣亡。”
“我可以走!求你......長官!”學員哭了出來,淚水衝開了臉上的油彩。
盧克沒有理會他的哀求,轉過頭看向隨行的教官,“教官,這裏有一名醫療減員。重度戰壕足,疑似壞疽風險,請求立刻撤離。”
“不!!長官!你不能這麼幹!”學員瘋狂地拍打着水面。
教官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學員的腳,便冷冷地在評估表上劃了一道橫線。他從包裏掏出一枚紅色的信號棒,“咔噠”一聲拉開。
“學員243號,醫療評估:不合格。你的遊騎兵之路到此結束了。”
紅色的信號棒在陰暗的沼澤林間升起,顯得格外美麗,但那卻是失敗者的信號。
盧克站在齊腰深的泥水中,目送着直升機吊籃將那名學員拽向高空。
隨着直升機的轟鳴聲逐漸遠去,死寂重新統治了這片被稱爲綠色地獄的沼澤。
“別看了。他保住了腿,這是他這輩子最劃算的買賣。”盧克轉過頭,目光掃過身後的隊伍,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
第三階段,不愧是最難熬的階段。
短短半個月的沼澤滲透,第一排已經銳減到了二十五人。
那消失的人裏,除了兩個是因爲精神崩潰主動拉響信號彈的,剩下的全是和剛纔那名學員一樣,因爲戰壕足導致的急性感染。
而在不遠處的另一條河道匯合點,第二排的情況更加慘烈。此刻只剩下二十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兩支排,原本近九十人的建制,此刻加起來只剩下四十五個。
“長官......”斯塔克挪動了一下身體,由於大腿內側長滿了真菌,他每一次移動都要承受如同刀割般的劇痛。
“咱們的人快到極限了。有人剛纔差點在水裏睡着,要不是我拽着他的背囊,他現在已經去見上帝了。”
盧克環視着一排的二十五名倖存者,他知道是時候做最後的衝刺動員了。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兄弟萌,這是最後一次行軍了。直升機接應點在十二公裏外的黃水河下遊沙灘。”
“那裏是最後一站。跨過去,你們就能拿到那枚黑黃相間的布章!”
“跨不過去,你們就和剛纔那個人一樣,63天的付出,最終都會成爲這片沼澤裏的肥料!”
“十二公裏......”一名學員絕望地發出一聲呻吟,“在平地上我五十分鐘就能跑完,但在這種布丁裏,簡直是去月球的距離!”
“那我們就去月球!”盧克跨出一步,“斯塔克,帶上機槍。馬里奧,去前面當尖兵。
"
“米勒,跟在我身後,如果發現閉眼的人,直接把他按進水裏淹醒。第一排,動起來!”
這支僅剩25人的殘排,開始了遊騎兵學校六十三天選拔中最後一段路程!
盧克走在最前面,他不僅要開路,還要不斷回頭觀察那些隨時可能倒下的學員。
“一、二、三、四......”盧克在心裏默數着步頻,控制着行軍節奏。
當行軍進行到第四個小時,晨曦穿透了密集的紅樹林!
第二排的一名學員突然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連求救聲都沒發出來。
盧克還沒來得及過去,就看到斯塔克已經衝了上去,粗暴地揪住對方的領口,狠狠扇了兩個耳光。
“給我醒過來!你這個婊子養的!你想在這個時候認輸嗎?!”斯塔克的咆哮在林間迴盪。
那個學員猛地驚醒,吐出一口帶着泥水的唾沫,掙扎着重新站了起來。沒有人嘲笑他,因爲每個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掙扎。
這種時候,所謂的戰術、榮譽、理想已經全部剝離,支撐他們移動的,只剩下作爲人類最原始猙獰的意志本能!
上午08:00。
當潮溼的空氣中開始夾雜着一絲鹹腥的海風味時,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繞過最後一處被紅樹林遮蔽的彎道,視野豁然開朗。
遠方,一片潔白的沙灘在陽光下閃爍。兩架巨大的CH-47直升機已經降落在海灘上。
“跑起來......”盧克啞着嗓子下令。
已經沒有力氣歡呼了。一排這二十五名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幽靈,歪歪斜斜地衝向那片沙灘。
盧克站在水深齊腰的地方,看着那兩排殘存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爬上直升機的尾門。
米勒在踏上沙灘的那一刻直接跪倒在地,但他拒絕了別人的攙扶,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機艙。
斯塔克則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人之一,他轉過頭看着盧克漏出了真誠的笑容。
“長官,咱們沒死。”
盧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盡頭的綠色沼澤。
在那裏面,他丟掉了多名部下,丟掉了二十斤體重,也丟掉了過去那個屬於西點校園的學生靈魂。
他邁開步子,踏上了乾燥的沙灘。
斯通軍士長正站在直升機旁,他手裏拿着一沓厚厚的評估表:“上去吧,少尉。恭喜你,你通過了。”
機艙裏是一片死寂,除了引擎的轟鳴,只剩下瞬間爆發的鼾聲。
盧克沒有睡。他靠在艙門邊,看着窗外逐漸變藍的天空。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他知道等飛機落地,那裏會多出一塊黑黃相間的技能章。
六十三天,三場人間煉獄。
西點的金童死在了達比營的爛泥裏,走出來的,是一個真正的遊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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