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走在長廊上。
白廳的走廊寬闊且高聳,兩側牆壁每隔一段就懸掛着油畫,畫中並沒有神祕的萬機之神。
而是聖聯創立之初的景象——工人們合力組裝巨型蒸汽機,獵手舉起長槍對抗從霧潮中湧出的畸變獸羣,色調昏沉厚重,筆觸粗獷有力。
他一邊走,一邊在盤算着假期要辦的事情。
第一項任務,選定新公寓並帶着妹妹住進去。
第二項任務,裝備迭代。他目前的主戰武器是維克多教授指導改裝的雙管霰彈槍“雙子星”,輔助裝備是一雙從北德僱傭兵腳上扒下來的突擊靴。這兩件裝備在之前的戰鬥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但也暴露出了極限。
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高級別的敵人,他有必要按照米哈伊爾的建議,去各大燃素裝備設計局看一看定製的事情。
第三項任務,也是他剛剛想通的——搞錢。
工分,聖聯維繫龐大社會運轉的血液。
在教營商店,一張鐵架牀加合成纖維牀墊就要四十工分,一個黃銅煤氣竈連同配套的鑄鐵鍋具又是三十二分。桌椅、儲物櫃、煤油燈、粗陶碗碟......零零總總加在一起,少說也得兩三百工分打底。要是再想弄一套像樣的天然
棉麻被褥,那價格更是翻着跟頭往上漲。
至於裝備花銷那就更別提了。
他剛到手的五千工分,看着是一筆鉅款,但真要投入到這些項目中,恐怕連個響都聽不到。
羅夏拾級而上。靴底磕在石階上,踢踏作響。
回想起雨燕號那場伏擊戰,那個被他們小隊圍攻致死的二級獵手,如果不是裝備太過簡陋,那天死的就會是羅夏幾人。
所以說,再窮,不能窮裝備。
他絕不接受自己因爲裝備材質的妥協,而倒在某個不知名的霧生種腳下。
而拋開燃素含量這個銷金窟不談,單說普通材料,滲碳鋼和鎳鋼在實戰中發揮的效果就有着天壤之別。而這些材料,每一克都在燃燒着海量的工分。
五千工分,光拿來消費,遠遠不夠。
倒不如拿這五千工分做點生意。找到一條能夠持續、大量獲取工分的辦法。
終於,羅夏走到了一樓大廳,初夏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
白廳的一樓大廳非常開闊。穹頂由交錯的鋼樑支撐,晨光透過高處的百葉窗傾瀉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銳利的光欄。空氣中瀰漫着金屬拋光劑和機油的氣味。
大廳兩側各站着一組值守衛兵。
他們身着深灰色制服,鋼盔下的面孔毫無表情。
羅夏的目光習慣性地落在他們的武器上——那是制式的莫辛納甘步槍,槍管經過蒸汽發藍處理,泛着冷冽青光。刺刀已經上好,固定在槍口下方的卡座裏。
全是制式裝備。
羅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盯着那些槍械,腦海中閃過一道亮光。
對啊!武器裝備啊!
前世的記憶湧入腦海。
他可是嚴肅學習過不少類型的FPS射擊遊戲的人,再加上本身他就是機械工程專業,對不少武器結構有着基本概念!
要他搓航母,搓戰鬥機他搓不出來,但讓他弄點雙排雙進彈匣、導氣式自動、閉膛待擊系統還是沒問題的!
而溫蒂,上次幫助自己製造雙子星時就展現了極高的武器設計和動手能力。
羅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兄妹合力,只要他們隨便研發出來一些劃時代的武器,換取聖聯軍方的訂單,單是收取專利授權費,都能讓羅夏財富自由!
羅夏越想越覺得這個點子非常有操作性,便大步走下臺階,趕向最近的公共列車車站,趕往位於城市另一端的學苑區。
羅夏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向物理研究所,很快就來到了維克多實驗室。
推開隔音門,一股親切的肥皁香氣湧了出來。
溫蒂坐在高腳凳上,身上穿着大兩號的白大褂,正趴在桌前,手裏握着炭筆,在一張紙上推導着什麼公式。
羅夏看着紙面上那畫滿了的圓弧和數字,隱隱覺得是關於齒輪齒廓應力分佈與傳動效率的算式。
酒紅色的雙馬尾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羅夏放輕腳步,站在不遠處看着她。小丫頭的側臉沾着一點黑色的機油,神情專注。
在這個殘酷的末日世界裏,能看到妹妹安穩地坐在實驗室裏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他感到胸腔裏湧動着一股暖流。
這就夠了。
溫蒂停下筆,想要喝水,餘光中看到了一雙軍靴。
她愣了下,抬起頭。
當確認眼前之人不是幻想後,紅色的瞳孔猛地放大。她扔下炭筆,從高腳凳上跳下來,一頭撲到了羅夏懷裏。
羅夏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哥哥!”溫蒂把臉埋在羅夏的胸口,雙手緊緊抓着他的軍裝外套。
羅夏揉了揉她的紅髮,聞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皁香氣。
“你這次出去了好久。”溫蒂抬起頭,眼眶微紅,語氣裏帶着委屈,“安東師兄說你去執行很危險的任務了。溫蒂每天都在算你回來的時間。那個雙聯調速器的反饋迴路我都修改三次了,你纔回來。”
羅夏笑了。
“嗨,這次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情,但你哥哥我,永遠都能平安回來。”羅夏捏了捏她的臉頰。
溫蒂吸了吸鼻子,突然退後半步,挺起胸膛,用手在自己的頭頂和羅夏的胸口之間比劃了一下。
“哥哥你看,溫蒂長高了!”她揚起下巴,語氣驕傲,“安東師兄前幾天幫我量了,我長高了兩公分呢!他說再過兩年,我就能穿下那件標準型號的防護服了。”
羅夏看着她努力墊起腳尖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他彎下腰,平視着溫蒂的眼睛。
“溫蒂,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羅夏語氣鄭重。
溫蒂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我的居住請求批下來了。”羅夏從口袋裏拿出那張蓋着鋼印的紙,在溫蒂面前晃了晃,“我們可以在新聖彼得堡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有獨立的房間,有暖氣,還有隨時可以洗澡的熱水。”
溫蒂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張紙,又看了看羅夏。紅色的瞳孔裏迅速蓄滿淚水。
大顆淚珠順着臉頰滾落,砸在白大褂上。她沒有出聲,只是用力咬着下脣,肩膀劇烈地抽動着。
羅夏嘆了口氣,再次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等我們搬進去,我給你做最喜歡喫的煎雞蛋。想喫多少做多少。”
溫蒂悶在他懷裏,點了好幾下頭。
等她的情緒平復下來,羅夏拿出手帕幫她擦乾眼淚。
他原本打算立刻和溫蒂討論新武器的研發計劃,但看着妹妹紅腫的眼睛,他改變了主意。
武器研製不急於一時。首要任務是帶她去挑選房子,讓她真切地感受到那個未來的家,他們的家。
同時,他打算在看完房子後,打聽打聽新聖彼得堡的燃素武器設計局都在哪裏,順便去轉轉。
他需要實地考察一下目前聖聯軍工科技的真實水平,看看那些傢伙都在賣些什麼東西。
只有摸清了市場底細,確定了最前沿的軍工科技發展到了哪個階段,他才能決定第一款研發的武器究竟是什麼。
“走吧,去跟維克多教授請個假。”羅夏牽起溫蒂的手。
溫蒂乖巧地點頭,摘下護目鏡放在桌上。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維克多教授的獨立辦公室。
老教授正戴着半月形黃銅老花鏡,研究着一枚大口徑反怪物彈藥的底火結構。聽到羅夏的來意,他微笑着批準了溫蒂的假期,並囑咐他們注意安全。
羅夏牽着溫蒂,走出新聖彼得堡大學的大門。
初夏的熱浪夾雜着遠處的煤煙味撲面而來,陽光刺眼。
羅夏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溫蒂,小丫頭正踮着腳尖避開石板縫隙裏滲出的黑色油漬,連衣裙的下襬被她仔細提着,像只護着羽毛的小鳥。
“溫蒂,你想住哪個區?”
他沒等她回答,自己先掰扯起來。
“學苑區離你的研究所近,走路就能到,不用擠蒸汽軌車。而且這邊空氣好——”他吸了吸鼻子,“至少比東區那股子煤焦味強上十倍。”
溫蒂認真地想了想。
“不過琥珀十字街區的配套更齊全,”羅夏掰着手指頭算,“那邊有教營市場,紅換肉方便,公共蒸汽浴場離得也近。聽說藍河上區最近也批了一片新公寓,靠着山脊,通風好,煤煙吹不上去,就是離你研究所遠了點。
他瞥了溫蒂一眼,壓低聲音補了句:“當然,學苑區最大的好處——離教授近,有事能照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