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從小就患有耳鳴。
起初,他並未將其視作一種病症,以爲那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一點小麻煩。
在他的認知中,世界理應伴隨着持續不斷的嗡鳴。這毫無出奇之處,他以爲所有人的世界皆是如此。
這件事一直沒對伊戈爾造成困擾。
直到七歲那年,母親注意到他對背後的呼喚總是無動於衷,且愈演愈烈。憂心忡忡的父母這纔將他帶入診所。
在那間瀰漫着刺鼻石炭酸氣味的診室裏,醫生下達了判決——先天性耳鳴,伴隨聽覺神經衰退。如果繼續惡化下去,他將會變成一個聾子。
那一刻,年幼的伊戈爾仰望着父母滿是哀愁的面龐,才懵懂地察覺,原來其他人的顱骨內,並沒有那羣永不疲倦的飛蟲。
他的世界,從降生起便已病入膏肓。
萬幸,他降生於一個還算體面的家庭。父親是沙俄帝國的一名十四等文官,在地方檔案局擔任初級註冊員。
爲了治癒長子,他們幾乎耗盡積蓄。水蛭療法、蒸汽燻蒸、牧師的聖水,甚至那個時代極爲時髦的“燃素療愈”,所有能找到的偏方他們都試過了。
但嗡鳴依舊。
直到進入教會學校,伊戈爾才偶然發覺:當他將全部心智投入書本時,那折磨人的嗡鳴便會衰退,足以讓他勉強當一個正常人。
自此,他拒絕了同齡人的拋接球遊戲,將自己沉入紙張與墨水之中。知識與理性,成了他對抗耳鳴的唯一武器。
憑藉近乎偏執的專注,伊戈爾一路攀升,最終躋身冬宮科學院頂尖機械工程師之列。
他性情溫和,永遠穿着熨燙平整的粗花呢三件套,胸前口袋裏插着一把計算尺。他篤信技術即是救贖,堅信嶄新的燃素科技能爲這片大地鍛造出一個沒有飢餓與疫病的烏托邦。
在他三十一歲那年,他帶着深愛的妻子與剛滿四歲的女兒達裏婭,登上了尚在舾裝的第三兵工廠空島。
那時的伊戈爾,眼眸裏盛滿了對新生活的憧憬。他天真地以爲,在這片遠離煤煙與污水的鋼鐵浮島上,他的小達裏婭能在純粹的學術氛圍中無憂無慮地長大。
然而,1856年的災變粉碎了一切。
大霧潮爆發了。
藍灰色的高濃度燃素濃霧如海嘯般吞沒地表。遵照沙皇的緊急指令,尚未完工的第三兵工廠強行升空。缺少補給,這座僅爲中短期作業設計的空中堡壘,迅速墜入絕境。
能源枯竭,食物短缺。
管理委員會那些衣領潔白的官僚們,下令緊守溫室與倉庫的閘門,無情地削減底層工人,將資源向自身與高級技術人員傾斜。每天都有人因飢餓倒在齒輪旁,屍體被像廢渣一樣直接拋下雲端。
伊戈爾的理性與良知無法容忍這種暴行。他利用最高工程師權限,暗中破解了軍械庫的機械鎖。在一個無月的夜晚,他將一箱箱步槍推到了那些眼窩深陷的工人面前。
暴動如期而至。憤怒的人羣如決堤的鐵水,沖垮了防線。他們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拖出辦公室,用麻繩掛在龍門吊上。
伊戈爾站在血泊中,注視着歡呼的工人們,天真地以爲自己用技術修正了錯誤。
兵工廠迎來了短暫的喘息。伊戈爾帶領衆人修復了溫室與水循環管線,勉強遏制了饑荒。
但燃素枯竭的陰影隨之降臨。他日夜不休,設計出能直接萃取霧潮的新式精煉裝置,但這需要空島冒險駛入高濃度燃素雲團深處採集原料。
工人退縮了,代表們拍打着桌子,要求將僅剩的能源用於降落。但空島的能源只夠做一次選擇。
可空島的能源只夠做一次選擇。一旦濃霧沒有散去,所有人都會死在毒霧中。
爲了達裏婭,一向溫和的伊戈爾第一次動用最高權限,強行推下了駛向深空雲團的操縱桿。
但他低估了深空環境的毒害。高濃度燃素的輻射,疊加營養不良,腐蝕了工人們的理智。他們變得偏執、狂躁,幻覺叢生。
夜班的鍋爐工開始竊竊私語,聲稱地面的毒霧早已消散,要求伊戈爾降下高度,放他們回家。
很快,鋼鐵浮島分裂爲兩派:深知降落即是死亡的“天空派”,與拒絕被繼續專制的“地面派”。矛盾如高壓鍋爐般日漸膨脹,曾經的救世主伊戈爾,在他們眼中,淪爲了企圖將人永遠囚禁在雲端的暴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着絕望與偏執在車間蔓延,工人們口中那些古老的斯拉夫民俗傳說,竟在現實中具象化了。
起初只是陰暗角落裏的瘋言語,隨後目擊報告如雪片般飛來:有人在廢棄的下層鍋爐房,撞見了渾身滴落黑色機油與沸水的“水鬼”露薩卡;在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間,遊蕩着由齒輪、鋼筋與殘肢拼湊的“林妖”列西;甚至有
巡邏隊對着萬機之神發誓,他們在排氣豎井深處聽到了“芭芭雅嘎”咀嚼骨頭的脆響。
傳說流傳越廣,篤信者越多,這些由恐懼催生的怪物便愈發狂暴。它們從最初的模糊幻影,迅速凝結成能夠撕裂艙壁、屠殺活人的實體。
伊戈爾將這種集體意識污染現實的詭異現象命名爲“模因”。儘管他耗盡心血,也未能推導出其中的物理規律。但他無比清楚:若任由恐懼蔓延,這座浮空城終將淪爲怪物巢穴。
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將燃素沉降器功率降至最低,將懸浮助推器推到極限。隨後,他與工程師們一起,將所有孩子們祕密轉移至裝甲最厚、自持力最強的總控中樞。
在防爆門關閉前,他向小達裏婭和其他孩子們許下了一個謊言,只要謊言成真,這裏婭她們一定會等到救援的到來。
安置妥當後,厚達一米的合金防爆門被鎖死。
斬斷了後顧之憂的工程師們退守底層,暗中拼裝出了一臺搭載了尚在理論階段的“凱撒之錘”技術的巨型構裝體。
那是他們對抗瘋狂、守護那個謊言的最後壁壘。
直到最後一天的到來。
當狂暴的工人們用高爆炸藥撕開最後一道閘門,揮舞着扳手與土製火槍湧入廣場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座宛如鋼鐵墓碑的四足構裝體。
之後的事情,伊戈爾就有些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躺入了燃素恆溫熔爐。幽藍火焰持續燃燒,很熱;液體燃素融化血肉,很疼。
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折磨籠罩了他,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着他的意識,就像兒時那揮之不去的耳鳴一般,直至麻木。
大多數時候,他都沉淪於混沌,僅憑潛意識控制機械身軀,只剩下一道強烈的執念:阻止任何人靠近大門。
他成了西西弗斯。一個永遠推着巨石循環往復的悲劇怪物。
歲月在無光的深淵中停滯,直到今天。
他似乎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廝殺,隨後,沉重的機械巨足再也無法支撐軀體。
液壓管爆裂,蒸汽嘶鳴着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模糊地看到一羣圍攏過來的人影。
他們穿着寬大的白色學者長衫,布料洗得發白,滿是補丁。他們眼角爬滿皺紋,兩鬢斑白,看上去比自己還要蒼老。
然而,當伊戈爾掃過他們的臉龐時,卻在那些渾濁的淚水中,捕捉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那是孩童般純淨的眼神。
他們在哭,熱淚盈眶地圍找在他身旁。
爲什麼哭呢?
伊戈爾遲鈍地想着,怪物死了,你們自由了,該高興纔對啊。
這時,走在最前方的婦人,在滿地的齒輪與廢鐵間跪倒。她伸出那雙滿是褶皺的手,毫無懼意地,輕輕撫摸着自己。
伊戈爾注視着她的臉。
視線很模糊,但他看到了婦人眼角滑落的淚滴,以及......眼角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
那顆淚痣......生鏽的記憶閘門在這一刻被撬開。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打開。
四十年前的畫面走馬燈般閃爍。他想起了妻子眼角同樣的淚痣,想起了那個扎着羊角辮,總是纏着他要聽故事的小女孩。
是你嗎?
我的小達裏婭......你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伊戈爾感到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酸楚與狂喜。
他想笑,但不知該如何發聲;他想爲她擦拭眼淚,卻無論如何也抬不起手。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他在內心深處呢喃,貪婪地將女兒那張蒼老卻無比親切的面容刻入即將熄滅的靈魂。
謊言成真。
生產線沒有停擺,你們活下來了。
終於,不用再躲在門後了啊………………
視野邊緣正被無盡的黑暗吞噬,色彩在幽藍的底片上逐漸剝落。
伊戈爾知道,自己即將熄滅。
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兒,注視着那些被他護在身後的“孩子們”。
抱歉,爸爸不能再陪你曬太陽了......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去看看雲層之上的陽光。
光學透鏡裏的紅光閃爍了最後一下,歸於死寂。
這一刻,那陣伴隨了他整整一生的耳鳴,終於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