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皺起眉頭,將煤氣燈拉近。“卡修斯,來看看這個。沒有齒輪陣列,沒有打孔紙帶......這臺機器靠什麼思考?”
卡修斯俯下身,圓框眼鏡反着幽黃的光。他盯着圖紙上那片留白的腔體,露出了困惑表情。
“我看不懂,它完全違背了沙俄時代傳統的機械設計思路。”
三人迅速翻找起繪圖桌上的其他圖紙。散落的羊皮紙上畫滿了多管機炮的供彈結構、合金刀刃的材料參數,唯獨沒有關於那個“燃素恆溫熔爐”的內部剖面圖。
羅蘭撓了撓金色的波浪捲髮,“隊長,這東西連個差分機都沒有,它怎麼知道該打誰?難道這個什麼熔爐能代替齒輪算數?”
羅夏搖了搖頭,臉色凝重。
常規的蒸汽機械,燃素只作爲鍋爐的關鍵輔助燃料。但這臺機器,看它的名字就知道燃素的使用佔比更高。
退一步講,他也想不明白一個鍋爐和邏輯計算到底有什麼關係。
“卡修斯,羅蘭,你們再去附近找找,看還有沒有遺漏的暗格或者其他圖紙。”
兩人分頭開始尋找。
羅夏嘆了口氣,將那張總裝圖重新鋪平。找不到邏輯運算的底層設計,就無法針對它的“大腦”制定戰術。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從這龐大身軀的承重結構上尋找弱點了。
而說到弱點,那承重更大的腕足首當其衝。
他看着圖紙上的機械巨足,最顯眼的莫過於那些暴露在外的膝蓋軸承,沒有厚重裝甲保護,看起來非常適合針對。
但當他掃過旁邊的材料標註時,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高純度燃素鍛鋼。
羅夏暗自搖頭,沙俄的工程師果然不是傻子。
即便不看具體參數,這幾個字放在這他就知道硬度非常高,就算抵近射擊也不一定能取得太好效果。
至於【碎甲者】,面對那顆足有籃球大小的軸承,在上面開幾個指甲蓋大的小孔,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的結構斷裂。
此路不通,只能另尋他法。
想到這,羅夏就開始牙疼。如果有的選,他真想找人代勞,自己只負責執行。
前世上學,他最頭疼的就是《材料力學》和《彈性力學》。那些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永遠算不完的偏微分方程,簡直是他大學時代的終極噩夢。
帶着滿心的不情願,羅夏從揹包裏摸出一根炭筆。盯着圖紙上那些機械結構,在旁邊的空白處列出幾個受力方程,開始對這臺鋼鐵巨獸進行“臨界區域分析”。
經過漫長的十五分鐘後,圖紙上的矢量箭頭和力流線,交匯在了一個應力點上。
筆尖一頓。
“找到了!”
羅夏長長地鬆了口氣,用筆尖在機械腿根部畫了個圈。
那裏,位於主軀幹與腕足的鉸接點旁,一個不起眼的機械結構。
羅夏的話引得卡修斯二人過來查看。
“看這裏,這臺機器的自重超過五噸。它在移動時,重量都會交替壓在這四條機械腿上。沙俄的鍛鋼技術確實優秀,但他們在設計這個‘軸承座”時,漏算了幾組數據!”
卡修斯和羅蘭面面相覷。
羅夏意識到自己用了太專業的詞彙,乾咳了一聲解釋道:“簡單來說,受限於當時的力學認知,那些幾十年前的工程師只考慮了靜態承重,卻忽略了動態受力下的變化,這個軸承座的材料強度,根本不達標。”
羅夏用手掌做了一個橫向劈砍的動作,“只要對這個位置稍加破壞,局部的等效應力......咳,它就會像被抽走底座的積木塔一樣,整根腕足都會徹底斷裂!”
羅蘭的眼睛亮了起來,“打斷它的大腿?這聽起來是個好辦法。”
但卡修斯的眉頭卻依然緊鎖,“問題在於位置。這個承重座在西西弗斯的下方,只對着地面。我們要想打中那個點,除非有人能滑鏟到它的腳底下,這能做到嗎?”
拋開多管機槍不談,在旋轉刀刃底下,抵近攻擊?
這簡直是去送死。
衆人一時間毫無頭緒,羅夏揉了揉眉心,將圖紙小心捲起收好。
“先回溫室,五個人一起商量對策。”
三人收拾妥當,沿着昏暗的地下通道原路返回。
推開溫室的鐵門,溼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凱瑟琳正坐在木箱上擦拭着左輪手槍的槍管。傑克趴在牀墊上,百無聊賴地擺弄着自己的懷錶。
看到三人安全返回,凱瑟琳站起身,“有收穫嗎?”
羅夏走到長桌旁,推開幾個陶土花盆,將圖紙平鋪在桌面上。
“好消息是,我們找到了它的弱點。”羅夏指着圖紙上的機械腿。
羅夏嘆了口氣:“壞消息是,軸承位置太靠內,只能抵近射擊纔有機會造成破壞。”
羅蘭向前一步,“我可以舉着盾牌掩護你,頂住它的機槍攻擊,當做你的掩體。”
“行不通的,羅蘭。”卡修斯搖了搖頭,“你能擋住機槍掃射,但旋轉刀扇會把你的盾牌切碎。”
凱瑟琳咬着嘴脣,“我們可以利用地形,把它引到街巷裏,就像昨天一樣。”
話音剛落,她自己卻又搖了搖頭,聲音裏透着一絲懊惱。
“不,這行不通。街巷確實能解決如何靠近的問題,但抵近射擊完成,在狹窄的地形裏,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逃離它的刀扇範圍。”
溫室裏陷入了沉默。
然而,凱瑟琳的話卻打通了羅夏的思路。
“射擊完成瞬間逃離......”羅夏低聲喃喃,抬頭看向衆人,“我們確實有件裝備能做到,那雙裝有火藥噴射的【突擊靴】,簡直就是專爲這種戰鬥定製的!”
衆人先是一喜,但旋即又陰沉下來。
“思路不錯,隊長。”卡修斯推了推圓框眼鏡,“但我得指出,那是件一級裝備。你現在強行使用,燃素侵蝕會直接把你的腦子燒壞。”
“所以,只要達到使用門檻就行了。”
羅夏的手伸進內側口袋,掏出了一個玻璃小瓶,擱在木桌上。
煤氣燈下,幽藍色的粘稠液體在瓶中晃動,無數微小晶體正泛着微光。
“浸禮藥劑。”羅夏語氣平靜地介紹道,“米哈伊爾長官給我的底牌,我想,是時候掀開它了。就在這裏,晉升一級獵手。”
看到那瓶幽藍藥劑,衆人皆是一愣。
凱瑟琳眼眸中閃過一絲驚喜,但旋即被擔憂取代。
“可是隊長,這座空島不是限制一級以上的職業者進入嗎?你在這裏晉升,會不會觸發防禦機制?”
“我觀察過了。”羅夏語氣篤定地解釋道,“除了入門那次檢查,我們身上的身份卡再也沒反應過。這座空島經歷過連續兩次內亂,估計很多常規檢測設備早就癱瘓,被自動防衛機械替代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也許總控中樞裏還保留着檢測設備,但無所謂,到時候我不進去就好了。
“隊長,這太冒險了,沒有高級職業者的輔導......”卡修斯推了推圓框眼鏡,欲言又止。
然而,沒等衆人把勸阻的話說完,羅夏便果斷拔下軟木塞。
他仰起頭,將那粘稠刺鼻的液體一飲而盡。
頓時,一股腥氣與焦糖的味道湧入口腔。
視線開始扭曲。
溫室的磚石穹頂、綠色的植物、長桌、煤氣燈,一切都在劇烈地搖晃,破碎。
現實世界在他眼前崩塌。
緊接着,是一陣令人作嘔的失重感。
羅夏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滾筒洗衣機裏,周圍充斥着各種不可名狀的嘶吼。
但詭異的是,他的意識並沒有陷入瘋狂的混沌。
相反,他清醒得可怕。
“這是哪?”
羅夏此刻站在一片虛無的灰霧中,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雙手,有些疑惑。
這種感覺就像清醒夢,你眼前的一切都異常真實,但你就是知道自己在做夢。
很快,灰霧之中,一場舞臺劇開演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座精良的軍火庫。成排的燃素步槍與火炮泛着冷光,幾臺蒸汽動力機甲旁,竟還停放着一架造型俊朗的飛機,散發着迷人的機油味。
見羅夏不爲所動,軍火庫化爲煙塵,變成了一座由金條堆成的山丘,旁邊還擺着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各種做法的雞蛋料理——煎蛋、水煮蛋、厚蛋燒,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羅夏挑了挑眉毛。
不得不說,這幻境確實抓住了他的胃口。但既然清楚這只是一場劣質的戲劇,他又怎麼會乖乖買賬?
畫面再次扭轉。
這一次,是一間鋪着厚實地毯的溫馨起居室。壁爐裏的火光溫暖和煦。溫蒂穿着乾淨的棉布裙子,正坐在椅上安靜地看書。在她身後,站着一男一女兩個面容有些模糊的成年人。他們微笑着,衝羅夏招手。
羅夏撇了撇嘴,沒有絲毫波動。
灰霧劇烈地沸騰起來,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甜膩香氣。
場景變成了一間昏暗的、掛着暗紅色天鵝絨帷幔的臥室。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起。一個高挑的身影從帷幔後緩緩走出。
羅夏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從帷幔後走出來的,竟然是凱瑟琳!
眼前少女那一頭璀璨金髮慵懶地散落着,身穿黑色蕾絲睡裙,柔軟面料緊貼白皙肌膚,勾勒出令人血脈僨張的傲人起伏。
羅夏喉結微動,有些傻眼。
這真的是一比一復刻的嗎?平時裹在軍裝裏,竟完全沒發現她的資本這麼雄厚………………
少女邁着貓步,腰肢如水蛇般扭動着,一步步向羅夏逼近。
那雙平時裏透着生人勿近的祖母綠眼眸,此刻水汽氤氳,迷離且妖嬈。
她微微張着紅脣,吐出溫熱而急促的呼吸,飽滿胸口一顫一顫,彷彿隨時會跳脫出來。
“羅夏……………”她用那種刻意壓低的、帶着氣聲的尾音呼喚着,伸出纖細手指,想要撫摸羅夏的臉頰。
那股濃烈的荷爾蒙氣息,幾乎要化作實質的蛛網將人纏住。
畫面感確實不錯,但你怎麼不換個人啊.......
羅夏猛地打了個寒顫,從頭到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長期的並肩作戰,早就讓他把凱瑟琳當成了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一個火力兇猛的兄弟。
想象一下,一個白天性命相託的戰友,夜裏爬上了你的牀鋪,嘴裏嘀咕着“兄弟你好香啊”,那是什麼感覺.......
羅夏連拔槍的興致都沒有,直接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幻影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幻境如同鏡子般破碎崩塌。
現實迴歸。
羅夏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彷彿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面。他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浸透,工裝背心緊緊貼在皮膚上。
但他沒有感到絲毫虛弱。
相反,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正在他的血管裏奔騰。他的頭腦清晰得可怕,甚至能聽清溫室角落裏水滴砸在闊葉上的細微聲響,能感知到空氣中遊離的燃素正與他的神經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肉體初次完成了對燃素的適應。
一級獵手,晉升成功。
“隊長!”
“羅夏!”
周圍傳來幾聲焦急的呼喚。
羅夏轉過頭,看到四張寫滿擔憂的臉。
看着凱瑟琳那張清冷且嚴肅的臉,羅夏沒忍住,腦海裏再次閃過幻境裏那“驚悚”的一幕。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你笑什麼?燃素侵蝕?”凱瑟琳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間的左輪。
“沒什麼。”羅夏活動了一下關節,感受着體內澎湃的力量。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金髮大個子。
“羅蘭,把那雙靴子拿出來吧。”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試試新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