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上午。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天空藍得像洗過的青花瓷,萬里無雲。
城門口,厚重巨大的城門敞開,像張開的臂膀迎納着四方的商賈與財富。
城門校尉帳下的兵丁,緊握着手中的長矛,儘量昂首挺胸,讓自己顯得威武一些。
城池內車馬粼粼,人語嘈嘈,販賣各種物品的商鋪敞開。
乍一看,成都城與平日無異。
但細一看,便能看出不同來。
城門校尉帳下的兵丁睜大眼睛,目光機警的看着入城的人們,看誰都像是賊。
城內上至朝廷官吏,下至販夫走卒,或多或少都心不在焉。彷彿他們的頭頂上懸掛着一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太子丞相,定海神針。
他在成都,成都就安心。
但太子丞相卻偏偏率衆出戰鄧艾了。雖然朝廷兵馬極多,號稱十萬之衆。
丞相出徵當天,場面也非常浩大。
丞相自己祭祀了昭烈廟宇,而派遣了諸葛子孫祭祀了諸葛丞相忠武侯廟。
人們也相信丞相的才幹,否則如何能急斬黃皓,殺了譙周,短短時間內就穩定了蜀郡,使得國家擁有中興氣象?
好像,好像太子丞相是十拿九穩,定能生擒鄧艾,滅亡雍涼之兵。
但那畢竟是鄧艾啊。曹魏坐鎮雍涼數十年的老資格,正因爲有他的存在。
大將軍姜維雖然才力過人,十餘次北伐,卻寸功沒有建立。
現在這位曹魏大將將數萬之兵在雒城,麾下大將也都是悍將。
咱們的太子丞相雖然有才幹,雖然......但卻是第一次統兵啊,他行嗎?
如果太子丞相兵敗,鄧艾長驅直入,攻陷成都,又該怎麼辦?
曹魏建立的時候,屁股就是歪的。曹操善於屠城啊,更何況雍涼精兵很多都是羌胡殘忍狼戾之輩,他們一旦進入成都。
就像是一個盜賊進入了寶庫,豈能空手而歸?必殺個人頭滾滾,搶走金山銀山,擄走婦人女子啊。
今日雖然天氣晴朗,但在成都人的心中。天空中彷彿有一層厚厚的黑雲,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
城門校尉衙門。
現在是非常時期,衙門內外的戒備很森嚴。
一個幾乎沒有傢俱的房間內。
陳雍、陳戲父子面對面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父子一起神遊天外,一起發呆,一起憔悴。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陳雍一抖身軀,眼睛有了焦距,彷彿如夢大醒一般。他抬頭對陳戲說道:“兒啊。我決定拿出一百黃金換作銅錢,賞賜給士卒。你去找人兌換,仔細操辦。”
“是。”陳戲身軀一抖,也是如夢大醒。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哎。只能用錢保命了。”陳雍長嘆了一聲,惶恐不安,垂頭喪氣。
劉諶曾經告訴他,“你不會帶兵沒有關係,只要與士卒友善就可以了。”
他對劉湛的話奉神明。經常拿出家財來賞賜士卒。
今天的一百金,是數額比較大的。而他作爲城門校尉領取的俸祿,與他散出去的錢相比,簡直不值一提。現在他的家產已經大幅度縮水了。
屬於是自掏腰包,給劉諶上班。
不過也託了廣撒錢財的福,城門校尉軍的軍官,士卒都很聽他的話,很尊敬他。只要他下達的命令,士卒們都很樂意接受。
他的手下也有懂兵,能練兵的人。
現在城門校尉軍的士卒漸漸精銳,能派上用場了。唯一可惜的是人數太少,也只能看着城門。
“我乾的再好。如果丞相在前方兵敗,我也是傾巢之下的卵,一樣也得掉腦袋。丞相啊,丞相,你可不能戰敗啊。”陳雍說着說着就哭了出來,好似婦人女子。
蜀郡郡守府。
內外戒備森嚴,出入郡守府的辦公小吏多如牛毛。
堆滿了竹簡的書房內。
常勖一個人跪坐在主位上發呆。巴蜀的核心是蜀中,蜀中的核心是蜀郡。
蜀郡事多事繁,他這個蜀郡郡守剛上任的時候,真是個日理萬機。但經過他與朝廷這些時日的努力,蜀郡的污穢已經被清洗了大半。
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就少了,他也才能抽空發一會兒呆。
雖說發呆,但不代表他很輕鬆。相反,他的心中彷彿有一塊大石頭壓制,使得喘氣都很費勁。
“丞相啊,丞相。”常勖忽然長嘆了一聲,伸手用力的抓了抓鬍鬚,彷彿要把鬍鬚揪下來。他自言自語道:“如果丞相取勝,那自然大小歡喜。”
“如果丞相戰敗,我這個蜀郡郡守就要組織民前往雒城,或者幫助防守成都。”
常勖憂心忡忡,如果戰敗,如果戰敗.......哎。
驃騎將軍府。
諸葛瞻雖然沒有實權,但卻是朝廷旌旗。他名下的護衛、官屬卻是不少,出有隨從,入有侍衛,氣派很大。
偌大的將軍府內外,到處都是人。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諸葛瞻要日理萬機。
其實他每天花很多時間讀書、習武、畫畫,還有發呆,相反辦公的時間少之又少。
甚至連他帳下的小吏,也都很清閒。
書房內。
諸葛瞻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葛布料子的黑色袍服,寬大的袖子被束起。他的手上握着一支筆,正專心致志的在一張絲絹上作山水畫。
結果他手一抖,丹青落在了絲絹上,完成大半的好畫,頓時毀了。
“哎!!!!”諸葛瞻當場沒有忍住,把筆一扔,恨不得連案幾也給推翻了。扔了筆後,他又有些後悔,長嘆了一聲。我這城府啊,怎麼就沉不住氣呢?
諸葛瞻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卻越來越心浮氣躁。他手撐着憑几站了起來,揹着手來回踱步。來回二十次之後,他終於沒有忍住,對着門外的守衛道:“找個人去丞相府打探打探,前方到底如何了。
“是。”守衛應了一聲,轉身下去了。
“計算時間。如果丞相速戰速決的話。現在應該有結果了。蒼天啊,請庇佑漢吧。”諸葛瞻時而站起踱步,時而坐了回去。時而長呼短嘆,時而向蒼天與四方神祇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