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均開始不理解他在說什麼,而後過了幾秒,老法從小酒館後面繞了出來。
他攥着皮手套,緊張而又自卑地低着頭,他身上的火苗都貼服下來了,像個毫無建樹的可悲的孩子。
“全能大神的子嗣啊,百戰百勝的英雄。”老法輕聲說,“我沒有與你們共坐的資格。你們中的任何一位,都有着過人的本領與建樹,而我的一生中僅有錯誤。我讓高貴的血脈蒙塵,令父親的名字蒙羞。”
獅子皮男人點頭:“你確實犯下了過錯,一場載入史冊的愚行——可你抬頭吧,看看我們在場衆人的面孔。”
“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犯過愚蠢的過錯,每一個人,都有過扼腕的懊悔。那些愚蠢和傲慢、不幸和悲傷,讓每一個人的生命染上鮮血的顏色。
“然而人生在世,孰能無過?莫要長久地沉溺在過去的苦痛,那會令生靈淪落作逝者!”
人們的表情肅穆起來,仿若自久遠時光前逝去的衰朽的亡靈。這一刻,呂文均突然意識到他們早就理應死了。
他知道這些貴客中每一個人的結局,或是妻離子散,或是淪落異鄉,或是被狂人撕碎,或是被劇毒折磨。他們曾經戰勝如此之多的冒險,可其中的絕大部分卻未曾得到善終。命運和神的意願,如毒藥般折磨着每一個人的生
命,使得他們最終落得那副被稱作“悲劇”的下場。
他幾乎能看到人們身上的傷痕,將那些俊美容顏粉碎的命運之傷。可是隻一個剎那,夜中篝火的一次搖曳,那衰朽和傷痕便消失了,被某種更高潔而偉大的事物蓋過了。那是在命運之中頑強掙扎的意志,是經歷過如此之多的
不幸後仍然堅持向前,仍然對酒歡歌的心靈。
那份心靈使得他們不朽。那不朽之功使得凡人成爲傳奇。
老法終於抬起頭來,焦黑的眼眶中火苗飄動,流露出感激的光亮。他猶豫地上前了,客人們便搬來一張新的椅子,使得他自然而然地融入這古老聚會之中。
呂文均注視着那個熟悉的司機師傅,忽然間全明白了。他想起了一個知名的神話故事,太陽神那英俊的孩子曾妄圖駕馭太陽的神車,卻無法控制神馬,於是他在神雷的制止之下焚爲焦黑,灰飛煙滅。
“你是法厄同。
法厄同嘆息道:“是啊,我是太陽神的子嗣,我是自大的神者。自不量力地踏上父親的神車,讓自己在焦黑的大地上燃爲灰燼。”
“古希臘第一場交通事故。”船長俏皮地說。
“積點口德!”老法不滿道。
“這倒未必,我剛騎天馬時也撞上過山峯......”騎手說。
“我說真的,這有什麼好的嗎?我們非得當着小孩子們的面兒比誰更丟人顯眼嗎?”
英雄們哈哈大笑,他們這時看上去又全無神聖的氣質了,而像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的人。獅子皮的男人也笑道:“犯蠢也不是全然的壞事,這讓人們記住了你的故事。
“我們呢?”他身邊的雅典國王說,“年輕人們,你們是否也知道我的名字?”
呂文均急忙點頭:“你是最活躍的冒險者,在迷宮中戰勝牛怪的國王。你是雅典的忒修斯。”
“你也很有名氣。”船長把玩着酒杯,“那麼,你們應當也知道我?”
法裏斯壯着膽子說:“你當然是阿爾戈號的船長,探尋金羊毛的伊阿宋!”
船長得意地擠眉弄眼,軍師也好奇道:“我呢?”
維爾薩篤定道:“你的智慧與氣度無人能及。你是冒險的代名詞,你是攻破特洛伊的奧德修斯。”
這下子英雄們全都起了興致,他們紛紛來到年輕人們面前,詢問是否知曉自己的名字。魔法師們激動得渾身顫慄,一一說出他們的名字和偉業:
那驕傲的戰將是風般迅捷的阿喀琉斯,他比在座的大多數人要年輕許多;那天馬的騎手是討伐蛇妖的珀爾修斯,他則是宴席中資歷最老的幾位之一;總是溫柔地彈琴的樂師,是打動死神的俄爾甫斯;還有狩獵野豬的阿塔蘭
特,起死回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頭盔閃亮的赫克托爾………………
他們認出了所有人的名字,那些在天空上閃閃發光的星辰,在幼年的故事中象徵冒險的先驅。最終只有一人還在安靜地傾聽,他不曾問起自己的威名。
呂文均仰頭望着披獅子皮的男人,深深地呼吸。
“你是成就最多偉業的英雄。”他說,“你是克服最多試煉的勇者。你是單兵攻破城池的猛將。你是敢與神祇戰鬥的英傑。你是在巨神手中守護奧林匹斯山的戰士。你是在場中最強大,也最堅強的人。”
“你是偉大的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低沉地笑了起來,將他那巨大的手掌蓋在年輕人的頭上。
“今時今日的你們仍記得我的故事,這使得我的心中由衷地歡喜。而你既然呼我爲英雄,我就勢必需有對應的功績。”
他問英雄們:“我要爲這祕境做上一件善事,你們誰有聰慧的主意?”
“不若替他們奪回月光。”伊阿宋說,“讓這片夜晚重新擁有光亮。”
“這真是個極好的建議。”
赫拉克勒斯望着濃雲密佈的天空,他那比鷹隼更銳利的視線穿透烏雲,直望向天空的彼方。
他高聲說道:“你應清楚了,天上的野獸!你那貪婪的吞食,奪走了夜行者難得的光。而我如今真誠地勸告你,放棄這野蠻的暴行。因這片土地容不下你,我們更不願再看你的愚行!”
魔法師們都茫然地瞧着,不知英雄們究竟在說什麼。可話音未落,他們便聽到雷聲轟然炸響,巨聲之大,簡直撼天動地。
可耳畔雖有驚雷,眼前卻無電光,只有愈加陰沉的天空,越加淒厲的風。
而後,雲層動了。
天空動了。
雲層隨狂風而流動,天空的形狀隨風雷之聲而變幻。於是他們看到了濃雲勾勒的鰭,看到了海風編織的爪,風與水在黑暗中擰轉,形成長而巨大的兇殘的身軀。忽然暗中驚起兩片寒光,不可思議的巨物於無窮高處躍起。
那是一條匪夷所思的長蛇!
它那盤曲的身軀就是黑夜,它的呼吸就是風與雷聲,它有着魚類般的長鰭,鳥獸的尖爪,鯊魚似的頭顱旁是十數雙流水形成的耳朵。那遮蔽天穹的蛇腹內部,有片片金光閃爍。
每一點金光都是圓滿的玉盤,每一片光華都曾照亮夜幕。那是爲人所熟知的月亮的光輝,如今卻盡數蜷縮在巨蛇的腹中。足足七片月光在蛇軀內部連成一體,最閃亮的一處正在它的喉部。
巨蛇已經吞下了第七顆月亮,如今正欲吞噬嶄新的食物。大祕境持續至今的無光夜晚,正是因爲它吞噬了月光!
“耶穌基督啊。”法裏斯喃喃自語,“這是什麼鬼玩意………………”
“噬月之獸!”維爾薩驚呼。
呂文均立刻猜出來了:“它是巴庫納瓦,吞噬月亮的巨獸!”
它正是在大祕境引發無光之夜的源頭,在今時今日企圖大啖食糧的邪魔。其真身是菲律賓神話中臭名昭著的惡獸,引發地震、降雨和風的源頭,曾經吞噬六個月亮引發永恆黑暗的災難者。
它的傳說至今在當地流傳,它已經成爲文化傳承中的符號,若以至言魔法的體系歸類,它便是當之無愧的傳奇!”
“不錯,這正是由惡神培育的災難,現有記載的傳奇構型之7,‘噬月之獸'。”奧德修斯說道,“玉仙人爲大局苦心孤詣,隱匿了月亮的存在,反而給了這愚者可乘之機。否則,它本不該如此輕易得手。”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阿喀琉斯冷笑,“那東西的氣焰倒是囂張,誠心想將你我也當做食物!”
即使不通異類言語,也能看出那巨蛇的殘暴。巴庫納瓦的眼中帶着赤裸裸的貪婪與惡意,它已不單滿足於吞噬月光,它更想要奪得新的血肉,收穫全新的恐懼,得到使得它能夠更加長久存在的力量。
它藏在夜空中傾聽地上的聲音,聚集力量潛藏至今,就是爲了將這些千裏迢迢趕來的英傑一網打盡,以得到它渴望許久的“不朽”。它不敬畏英雄,更無懼武器,因此刻的它甚至已超越神幻時代的自己,它吞噬了大祕境的滿
月,那是這世間最具力量的象徵之一!
巴庫納瓦嘶鳴而下,它的吐息變作轟鳴的雷霆,其身形演化爲無邊濃雲。貪婪之神域隨狂念而展開,形成以大祕境特裏斯塔爲中心而擴張的漆黑之圓。
那神域超越了大祕境的邊界,而延伸至神眠火山以外的無邊之海洋。僅僅瞬息之間,接近三分之一的巨神海就被暗夜籠罩,因此而被影響的祕境總數超越了上千之多。那便是神威,名副其實的惡神之威嚴。彷彿驟然間天地大
變,末日降臨,數不清的生靈因異象而顫抖!
那一瞬間深深烙印在年輕人們的眼中,無窮無盡的黑暗轟然壓下,恐懼和驚悚爬滿肌膚。那感受好似夜空本身生出獠牙,要將生靈吞入深淵巨口,落入無盡的噩夢。
他們都覺得自己死定了。而這個時候,大英雄悠然解下長弓。
“你們可知如何獵蛇?”他問。
呂文均已經驚呆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大蛇要先射雙眼與口......再射七寸……………”
赫拉克勒斯微笑起來,十分讚賞對方剛剛說過的話。
“這是誠摯的忠言,出自傑出的頭腦。
若不奪其眼目,斷其口舌,垂死掙扎便將波及無辜;
而唯有一擊貫穿唯一的死穴,方能終結那巨大災獸。”
於是赫拉克勒斯抓起箭袋,拿出攝人心神的箭矢。
它的箭頭流淌着淚水,將送出令巨神失聲的死亡。
年輕的魔法師們急忙諮詢,衆英雄中是否有誰帶了更多的箭矢。
因英雄的利箭僅餘一支,卻要三次射中巨蛇。
赫拉克勒斯謝絕了年輕人們的好意。
“僅此一失足矣。”
於是,長蛇自高空俯衝而下。
其宏偉奇絕之巨軀,遮蔽上千祕境。
所化陰雲暴風,剝奪千萬生靈之光。
吞噬星辰的巨口,令世界被絕望籠罩。
死意的寂靜中,唯有絃聲迴響。
——英雄彎弓搭箭,直指雲霄。
長箭突破夜空。
撕裂濃雲與長風,擊潰黑暗與惡意。
向幽深古奧的天頂,刺出璀璨灼目之光!
那支長箭化作了光芒,猶如星辰自無盡深淵中升起。它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海洋上方的神域,刺入噬月之獸的肉與骨,直至那巨軀的最深之處。
而後人們看到了,看到那終生難忘的一幕。
他們見到箭光貫穿雷雲般的雙目,見到箭矢擊潰長蛇七寸的死穴,見到箭鋒粉碎獠牙,見到箭身貫穿舌與下顎。
不可思議的一射於同一時刻擊穿所有的弱點,打破所有的死穴,導向名爲死亡的終結!
創造千夜之狂獸,因此一擊而死去。
它爆散作漫天光華,被其吞噬的月光於天際奔湧,使得夜空明亮如同白晝!
這便是,古代希臘最強的英雄。
獨屬於英傑的絕技,名爲武藝的盡頭。以自身之偉力成就英傑之人,其存在已成爲世界的烙印,化作璀璨的不朽。一代又一代的人們頌唱他的功績,天神則以星辰之名誇耀他的勇武。
其名曰——
鎮壓星夜之武仙!
那災難般的惡神死去了,它的屍骸在箭光中爆碎,其血液將化作暴雨,哀鳴將變作狂風。那風雨將持續上萬個晝夜,直至巨蛇的最後一絲怨念被時光帶走。
赫拉克勒斯輕彈弓弦,於是劇毒的雨水消散,淒冷的風也隨之停息。
星光很快黯淡,而夜空依舊明亮。因暗夜中又有了美好的光亮,那一輪圓滿的潔白的月亮。
珀爾修斯騎上天馬,在夜空中飛快地兜了一圈。他落地時帶回了大量黑色的血肉,那肉尚如心臟般躍動,是巨蛇殘留的屍骸。
赫拉克勒斯說道:“不妨爲我們多加一道菜餚。”
“啊,好的!”呂文均如夢初醒,“請交給我!”
他急忙去搬運巨蛇的血肉,感覺大腦分成了毫不相乾的兩塊:一部分在緊張地思考如何烹飪這聞所未聞的食物,一部分卻仍沉醉在先前的一刻中。
那樣短暫的一瞬間,卻長得彷彿一整年,足以支撐凡人一生中無數次地回想。
那一夜的酒宴持續到很晚,直至所有的酒液飲盡,所有的見聞說完,貴客們才紛紛盡興而歸。可直至親手關上小酒館的門扉時,他的一部分心靈還仍然停留在先前的剎那之間。
他意識到自己永遠都不會忘卻這個夜晚。不朽的英雄射殺巨蛇,古老的傳奇對酒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