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沒有緩衝的婚姻生活
一向鎮定從容、處變不驚的他是這麼害怕,害怕她離開,害怕她消失,害怕她不告而別。她不能再一次棄他不顧,絕對不能!
一天上午,何如初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去面試,她這幾天在網上投了不少求職的簡歷。通知她去面試的是一家大型國企單位,主要做的是進出口貿易的。大概是因爲快過年了,某些職位出現空缺,緊急招人,看中了她海外留學的經歷。
經過面試,主考官對她印象非常好,說:“何小姐,我們這個工作主要負責的是進出口紡織品的檢測工作,和你的專業正好對口。工作其實沒有多大難度,但是相當繁雜,對精密儀器的操縱要求也很高,所以必須限制專業;因爲做的是國際貿易,英文首先要好,並且女性優先。年關將近,進出口貿易越來越繁忙,最近人手非常緊張,請問你什麼時候能開始上班?”
她很高興,忙說隨時都可以。主考官想都沒想便說:“那就明天開始吧。”當天就讓人事部的人給她辦了工作牌。她愣了愣點頭,沒想到這麼快,轉眼就從一個無業遊民變爲上班一族。所以當下午韓張打電話約她出來時,她沒有拒絕。明天就要開始上班了,今天當然要好好放鬆放鬆。
出門才發覺天空飄起了霏霏細雪,入泥無聲,風吹得頭髮飛起來,冰涼如絲。她伸出手,半天才感覺手心一冷,仔細看時,又沒有了。這還是今年的初雪,偏偏姍姍來遲!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她開車左彎右拐,找了許久才找到,累出了一身汗。韓張早就來了,打扮得鄭重其事,都等急了,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圍了圍巾,戴着手套,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不由得笑:“倒在地上可以直接當球踢,外面有那麼冷嗎?”
她嘆氣:“沒辦法,風太大,我好像又感冒了,鼻子塞得很厲害。”倒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圍巾外套脫了。濃熱的咖啡端上來,她費力地除去手套。韓張從口袋裏一個精緻的小盒子,痞痞地笑:“現在總可以表現我的誠意了吧!”說着遞給她。
她看了,明白過來,臉色突變,燙手一般,連忙扔還給他,“開什麼玩笑?”韓張叫起來:“你這女人怎麼這樣?求婚還有開玩笑的啊?”她一個頭,兩個大,將戒指塞給他,“我不要。”韓張瞪她,“那你要什麼啊?”就沒見過這麼難搞定的女人,搞得求婚跟上門討債一樣。
她低下頭去,一點點,恨不得低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好半天才緩緩地說:“韓張,你不要這樣。”韓張沒好氣說:“何如初,你到底什麼意思?”見她臉上神情,心裏一沉,半晌問:“還是說你不願意?”
該說的總要說清楚,她轉過頭去,咬着脣說:“我還是喜歡他--”
韓張嘆了口氣,“喜歡就喜歡吧,反正我知道你也挺喜歡我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竟然可以不在意她心裏想的是誰,只要她能和他在一起,便已足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情呢?看似不濃烈卻無限包容。也許是時間造就了他對她的熟悉、理解、寬容,還有愛。
她搖頭,低聲說:“我跟他……現在在一起……”韓張驚得拿咖啡的手一抖,半晌才說:“不管如何,你是決定跟他在一起了?”這麼多年,你心裏一心一意想的只有他嗎?他覺得胸口苦澀無比。
她默默點頭,咬緊雙脣,還是說了出來,“其實,我們已經登記了……”韓張推開椅子,嘩的一聲站起來,又驚又怒,看着她說不出話來,低頭看見她左手上的戒指,璀璨的鑽石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有瞬間的空白,什麼都看不見。等緩過氣來,意識漸漸集中,他才滿臉嘲諷地說:“你們動作還真快啊。”大衣也沒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她連忙站起來,快速穿好衣服,一手抓起桌上的戒指塞到外衣口袋裏,一手拿過他的大衣,跟在後面追上去。有服務生攔住她:“小姐,您還沒結賬呢。”她忙問多少錢,再等服務生找錢回來,跑出去一看,哪兒還有韓張的影子。
想了想,他大概是回學校去了。於是開車來到北大,路上還不忘細心察看,希望能追上他的車子。一路打他手機都沒人接,於是上他單身公寓,門是關着的,敲了許久也沒人應,看來是沒回來。後來手機沒電了,她也沒辦法,只好等在他公寓樓下面。伏在方向盤上想,他氣消了,自然就回來了。沒想到一直從傍晚等到大半夜,還沒見他人影。她又倦又累,飢腸轆轆,身體都坐僵了,手腳麻木,只得先回去。
韓張憤怒絕望傷心失意之下,找夏原喝酒去了。兩人喝了****,說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話,醉得完全不省人事。
何如初有氣無力地打開自己的家門,裏面一室漆黑,她將手裏東西一股腦兒地往地上一扔,發了一會兒呆纔開燈。忽然聽得沙發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你回來了?”着實嚇壞了她,轉頭看時,鍾越正坐在沙發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拍着胸口說:“什麼時候回來的?爲什麼不開燈?”黑暗裏突然冒出來,跟幽靈似的,把她嚇得夠嗆。鍾越盯着臉色蒼白的她,“這麼晚了,到哪兒去了?”打了她一晚上的電話,一直關機。又急又擔心,生怕她出事,還到她以前住的地方去了,房東說沒回來。問了保安,說下午很早就出去了。他不知道還能有什麼事,值得她這樣整夜整夜不回家。越等心越冷,他不在的時候,她是不是總這樣?沒有一點兒身爲女主人的自覺。
她一臉倦容,解開圍巾,脫了大衣手套,隨手扔在椅子上,滑下來也不去撿,喝了一大杯水才答:“出去了。”鍾越仍問:“去哪兒了?”她聽見他聲音不對,轉頭看他,沒敢說韓張,只說:“有點兒事。”打開冰箱,問,“你喫飯了嗎?”這麼晚了,誰會沒喫飯呢?只不過隨口問問。累得很,懶得動,拿了塊蛋糕,就着牛奶大口喫起來。
鍾越見她狼吞虎嚥、可憐兮兮的樣子,氣消了點兒,站起來問:“爲什麼不接電話?”她摸了摸身上,纔想起手機在外套口袋裏,口裏含糊不清說:“沒電了。”鍾越不滿,“到底什麼事忙得大半夜纔回來?”一眼看見地上韓張的大衣,臉色變了,問:“你見誰去了?”
她抬頭看他,臉色似乎不怎麼好的樣子,考慮要不要實話實說,心想他知道了肯定要生氣,於是答:“一個朋友。”鍾越見她還隱瞞,又氣又怒又悲哀,一時控制不住,衝她吼:“何如初,你已經是有夫之婦,行爲檢點兒些!”他愛她,愛得這樣心急、惶恐、不安。
何如初愣愣地看着他,蛋糕鮮奶突然變得味同嚼蠟,慢慢放下來,也不喫了,推開椅子站起來,不再看他,低着頭回臥室去了。這就是他們的新婚嗎?這才幾天,就開始吵架了?完全沒有過渡的婚姻是不是最後只會釀成悲劇?
鍾越聽着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人無力倒在沙發上,閉着眼,心突突突往上跳,靜靜地等情緒平復,倒了杯酒站在窗前,大口大口喝完了。爲什麼會這樣失控,這樣沉不住氣,這樣焦慮,這樣無助?他應該聽她解釋。這麼晚回來,瞧她的樣子,又冷又餓,就算見了韓張,也許還有其他朋友,說不定真有事。自己沒跟她說今天就回來,她不知道,情有可原。
這樣一想,平心靜氣了許多,剛纔太急躁,大概把她嚇着了。可是轉頭看見韓張的衣服,還是覺得礙眼。大概是她冷了,他借她穿的。嘆了口氣,撿起地上她扔得滿地都是的衣物,起身時聽到地上叮的一聲脆響,從她口袋裏滑出來,滴溜溜滾到沙發腳邊。
他只當是她買的玩意兒,打開一看,見是隻小巧玲瓏的鑽戒,燈光下亮晶晶的,他臉色立即變了。不可能是她買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送的。回想她晚上的神情,驀地明白過來,怪不得她不肯說見了誰,爲什麼要故意隱瞞?她是心虛還是後悔了呢?
他不知道他們倆一晚上說了什麼,戒指爲什麼會在她身上,不管如何,法律上現在她是他的妻子。就算再無力無助無措無可奈何,他不會再放開她,無論如何。他仍舊將盒子塞回她口袋裏,把衣服、圍巾、手套等物掛了起來,連韓張的大衣也順手撿起來擱在椅子上。
偌大的客廳顯得異常寂寥,壁上的燈照出他一個人疏淡的人影。他打開窗戶,一個人看着窗外抽菸。濃烈深遠的夜色透過冷氣撲面而來,天地靜穆而清冷。指尖的煙火忽明忽滅,遠處有車燈一點點壓近,過去後周圍又重歸於寂靜。剛抽到第三支時,聽見輕微的咔嚓一聲門把轉動的聲音,她從臥室裏出來,眼睛紅紅的,啞着聲音解釋:“下午韓張找我,說有事,我就去了,他……”不是不委屈,可是他總算回來了。
鍾越打斷她,輕聲說:“好了,我知道了,時間不早了,睡覺去吧。”她抬頭看他,悶悶地說:“你不生氣了?”鍾越點頭,“我沒有生氣,找了你一個晚上,電話又打不通,有點兒着急。現在沒事了,你睡去吧。”
她鬆了一口氣,他不生氣就好,剛纔那樣橫眉怒目瞪她,心都涼了。見他站在窗口吹風,不由得說:“外面下雪了,很冷,關了窗戶吧。”他答應一聲,“客廳冷,回房吧,我等會兒就睡。”她遲疑了一下,低頭問:“你睡哪兒?”他說過,結了婚要她有心理準備。鍾越怔住了,只說:“我還要辦公,不用管我。”她有點兒失望又有點兒輕鬆,站在那兒看了他幾眼,她想起明天就要開始上班,收拾了東西,又調了鬧鐘,****睡了。
鍾越又吹了一會兒夜風,關燈回書房睡了。晚上一直聽見風從耳旁吹過的聲音,呼呼呼--整夜難寐。
早上起來,他精神有點兒不好,敲門叫她,半天沒動靜,覺得奇怪,扭開門把進去,竟空無一人,被子、枕頭疊得整整齊齊。他大喫一驚,心吊了起來,他立即衝過去打開櫃門,見她皮包衣物仍在,才緩過氣來,轉身靠在邊上大大籲了一口氣,像是溺水被人救上來那種感覺--死而復生、失而復得。一向鎮定從容、處變不驚的他是這麼害怕,害怕她離開,害怕她消失,害怕她不告而別。她不能再一次棄他不顧,絕對不能!
浴室、廚房都沒人,注意到鞋架上她常穿的靴子不在,看來是出去了。
正等得心焦時,何如初開門進來,見他怔怔靠在窗邊,眼睛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什麼。清晨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朦朧的光暈,越發顯得她眉清目秀,輪廓分明。她邊脫鞋子邊說:“你起來了?”
鍾越走過來擁住她,細細呢喃着她的名字:“如初,如初……”他只要每天早上起來能看到她,其他的全都可以不計較,只要她在他身邊就好。她手上提着小籠包和茶葉蛋,怕油漬蹭到身上,動彈不得,任他抱着,輕聲問:“怎麼了?”他這個樣子有點兒奇怪,抱得這麼緊,她都快喘不過氣來。
他可以聞到她身上風雪的味道,冰涼冰涼的,還有發上的清香,以及她獨有的熟悉的氣息……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一大早就出去,冷不冷?”看她的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她搖頭,笑着說:“不冷,晚上下了好大的雪,到處雪白,亮晶晶的,跟琉璃似的。我出去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可漂亮了!啊,對了,我買了早點,要不要喫?還是熱的,你摸摸--”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倒出來用盤子裝好。她做不好早餐,買總可以吧。
原來她是買早餐去了,他一大早起來的驚慌直至此刻才消失殆盡。他坐下來,說:“以後不用起這麼早,我去買就好了。”她搖頭,“沒事兒,反正要起來。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從今天開始我要上班了,以後早餐就由我來買吧。”小區門口就有賣,很方便的。
他問什麼時候的事。她解釋:“就昨天啊,我去面試,公司讓我儘快上班。”將過程說了一遍。鍾越也沒反對,說:“不用這麼急的,你回國沒多久,可以再適應適應。”忽然又笑,“我還養得起你。”她吐舌說:“我纔不要你養,你等着吧,我將來要發大財。”他笑笑不說話,將剝好的茶葉蛋放在她碗裏。
喫完飯,他提着筆記本電腦等她一起出門。她穿上大衣,“你先走吧,不同路,我打車去就好。”蹲下來擦靴子,上面沾上了污泥雪漬。站起來時,鍾越說:“過來。”放下筆記本,替她整理領子,輕聲責備說:“衣服都穿不好,怎麼上班。”她做了個鬼臉,“不要緊啊,人家不在意。”
鍾越堅持送她到公司,叮囑說:“下了班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她忙說不用,自己會回去,揮手走了。見她一臉雀躍的樣子,看來很期待新的工作,他心情也跟着明快起來。直到她的身影在門後消失,他才發動車子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