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放下自尊
“我也以爲自己忘了,所以一直都在尋找,也曾嘗試接受其他人,並且一直拒絕承認在等她。可是以往擁抱的那種感覺,無論和誰都再也找不到了。終於明白,有些東西,無法替代。”
何爸爸見時間不早了,他們也該回去了,於是推門進來找她。見她趴在桌上,滿臉淚痕,嚇了一跳,忙問:“好端端的怎麼哭了?”她搖頭說沒事,可是眼淚卻吧嗒吧嗒往下掉。
何爸爸撿起地上的報紙,驀地明白過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難道女兒心裏還在想着這個人嗎?見她哭得稀里嘩啦的,忙抱在懷裏,像小時候一樣拍着她的背哄道:“囡囡乖,不哭,不哭--”
她漸漸停止抽泣,胡亂擦了把眼淚。何爸爸心情複雜,看着她問:“你是不是一直在怪爸爸當年硬逼你出國?”她許久沒說話,最後搖頭,“開始是,現在當然不了。就算不出國,這麼多年,說不定我們也已經分手了……”
何爸爸心疼地看着她,喃喃地道歉:“爸爸不知道你那麼喜歡他……”止住的淚又滾下臉頰,她忙忍住了,“不是這樣的,我看着他的照片,突然想起以前很多很多事情,突然發覺,我和他,還有所有人,大家都回不去了!一時傷感起來,才哭的,並不是因爲他的緣故。”
何爸爸摸着她頭髮說:“有些人和事註定是要錯過的,再怎麼傷感都沒用了。以前我也很看好他,現在他果然是出息了,可是已經不適合你。反倒是韓張,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脾性一清二楚。這麼多年來他對你的心意,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初初,爸爸勸你一句--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憐取眼前人。”
她聽了默然不語。何爸爸拍着她手說:“爸爸現在只希望你找到一個好的歸宿。以前爸爸可以照顧你,可是現在爸爸老了,只好將你託付給一個可靠的人。韓張這孩子,對你一心一意的,實在很不錯。”
她“嗯”了一聲,輕聲說:“爸爸,你不老,我也還年輕,不用急,慢慢來,總會有那樣一個人的。”
何爸爸知道感情的事只能由他們自己來,不再多說,拉她起來,“韓張在外面該等急了,你們早點兒回去吧。”她點頭,擦乾眼淚,又洗了把臉纔出來,和韓張一起回去了。
報紙的事何如初看到了,大家自然也都看到了,都在悄悄議論鍾越和章慧明。孟十拉着鍾越出去喝酒,醉眼矇矓之際笑着說:“看來你跟章家大小姐好事將近啊。”鍾越灌了一杯酒,淡淡否認:“根本沒有的事。”
孟十搖頭笑:“照片都登出來了,還抵賴什麼?”鍾越面無表情地說:“真的只是一場誤會。”章慧明心裏只怕恨他還來不及呢,他的心性還是那樣涼薄冷情。
孟十見他那樣不像是說笑,又想起章慧明這些天音訊全無,忙問:“那天晚上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們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鍾越往杯子裏加了塊冰,聳聳肩說:“放心好了,恐怕章小姐再也不會來找你和我了。”
他愣住了,看他一臉不在乎的樣子,知道兩人之間肯定是沒戲了,不由得叫起來:“爲什麼?”見他不說話,推着他肩膀問,“我說你到底爲什麼?人家章大小姐哪裏不好了?是外貌配不上你、身家配不上你,還是學歷配不上你?我就不知道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章慧明這樣的人你還不要,活該你光棍打到底。”
鍾越聽了又氣又笑,半晌只說:“她沒什麼不好。”孟十翻了翻白眼,耐住性子問他:“那你說什麼樣的人才叫好?”鍾越不理他,將杯子倒滿,示意說:“咱們乾一杯。”
孟十見他這樣,搖頭嘆氣,語重心長勸他:“鍾越,我跟你說,人生在世也就這樣了,和誰還不是過日子?你年紀也不小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回到家還是冷鍋冷竈,一室冷清,多悽慘啊!你現在啊,就缺老婆孩子熱炕頭。先找個人定下來,以前的事慢慢地都會忘了……”說得口乾舌燥,見他還是無動於衷,孟十急了,大聲說,“你這樣癡情又有什麼用?人家都結婚生子了!”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世界上原來真的還有這麼傻的人。
氣憤之餘,他又心疼起鍾越來,喃喃地罵:“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女人,拋下你走了不說,還去跟別人結婚生子!這樣的女人,你說你還心心念念地想着她幹嗎?不是犯賤嗎!”
鍾越也覺得自己是犯賤,抱着頭痛苦地說:“她現在是一個人……”
更喫驚的是孟十,聽他這話,他還想跟她在一起?看着他,怔怔地說:“瘋了,瘋了!”他這樣,不是瘋了是什麼?
孟十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說:“爲什麼非她不可?沒有她又不會死!”
鍾越也在問自己,爲什麼非她不可?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搖頭說:“我要走了。”孟十連忙拉住他,“你這樣怎麼開車?我送你回去。”他沒有拒絕。
孟十開着車,眼睛看着前方,連連感嘆:“她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值得你這樣?”一個結過婚、生過孩子的女人,他竟然還想要!
鍾越背靠着車座,眼睛閉着,忽然說:“不一樣,感覺不一樣。”
孟十呆住了,轉頭看他,長長嘆了口氣,平靜地問:“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這樣執著於一個人,難道就是愛情?
鍾越轉頭看窗外,喃喃地說:“擁抱的感覺。”
孟十反倒心平氣和下來,說:“所以這些年來,你一直在等她?我們都以爲你早忘了。”
“我也以爲自己忘了,所以一直都在尋找,也曾嘗試接受其他人,並且一直拒絕承認在等她。可是以往擁抱的那種感覺,無論和誰,再也找不到了。終於明白,有些東西,無法替代。”
車子開到鍾越的住處附近,孟十默然無語,看着他下車,忍不住又問:“她現在是離婚了嗎?”鍾越站在那裏,看着天空吐出一口氣,“大概吧。”說話時孟十的車子早已離去。
既然無法替代,那麼自尊,只能委曲求全。他再一次放下身段去找她。
何如初穿着睡衣開門,驚訝地說:“鍾越!”大半夜的,又是來討杯水喝嗎?她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你喝酒了?”看他這樣子,似乎醉得不輕。
鍾越粗暴地抱住她,二話不說將她壓在門上,劈頭蓋臉親下來。
她嚇壞了,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她奮力掙扎,左躲右閃,可是一點兒用都沒有,他的力氣那麼大,她的手被牢牢鉗制住,頭被迫抬高,她甚至覺得胸口呼吸不暢。在他的強勢下,她慢慢地軟下來,淚流滿面,哭道:“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她雖不是什麼富家千金,可是也不能任他這樣啊--看着現在的他,只覺得傷心難過。爲什麼要這樣?只是因爲當年的不甘心嗎?
鍾越嘴裏嚐到鹹味,才慢慢鬆開她,手撐在門上,將她困在懷裏,生怕她又突然消失了。他的手指動了動,想擦去她滿臉的淚痕,最終還是轉過頭去,淡淡地說:“我會對你跟孩子好。”他願意全盤接受她的過去,哪怕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孩子。
她一時間有點兒迷糊,不知道他說什麼,抬頭迷茫地看着他。他厭惡這樣自甘低賤的自己,不耐煩起來,冷笑道:“你到底想怎麼樣?通通說出來!”不要可憐兮兮地看着他,會讓他想起以前、會心軟。事到如今,她作踐他作踐得還不夠嗎?
韓張聽到動靜,匆匆忙忙披了條浴巾從浴室光腳跑出來,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身上還是溼的,水珠滴滴答答濺在地板上。看見站在門口的兩人,不由得愣住了。
鍾越看看韓張,又看看她,驀地明白過來,驚愕、恥辱、羞憤、痛恨、絕望一時間又全部湧上心頭,他轉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他媽的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那眼神,冰涼透骨。然後他轉身摔門而去。
何如初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韓張問:“鍾越怎麼來了?”見沒事,等不及她回答,踮起腳尖跳回浴室,口裏連聲說:“好冷,好冷。”下身穿得整整齊齊,上身只包了條毯子,手裏拿着襯衫說:“上面的油洗不洗得掉?”從何爸爸那裏回來,他送她上來,進來略坐了會兒。哪知道一不小心碰倒了一瓶辣椒油,灑得全身都是。唯有脫下衣服,趕緊洗了個澡。
她坐在沙發上,呆呆地,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韓張揮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皺眉說:“鍾越這麼晚來找你,什麼事兒?”原來她跟鍾越還有聯繫。見她不回答,又問了一遍。
她懶懶地說:“沒什麼事。”韓張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沒什麼事?”剛纔她滿臉淚痕站在門口,鍾越臉色鐵青,整個人都變了,會沒什麼事?他在她旁邊坐下,好半天才問:“如初,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還在想着他嗎?他的心澀澀的,有點兒難受。
“什麼怎麼想?”因爲剛纔鍾越的行爲太過反常,她的反應才變得遲鈍起來。她還一心在想,他說的“我會對你跟孩子好”,到底什麼意思?
韓張嘆氣,“如初,不要再想着他了。跟我在一起吧,我們結婚。”兩人年紀都不小了,也到結婚的時候了。
她嚇一跳,下意識地搖頭,“結婚?不。”
韓張眼神黯了黯,“爲什麼不?和我結婚有什麼不好?我們在一起再好不過,什麼問題都不用擔心。”
她咬着脣說:“不是這個原因,我從來沒想過結婚的事,所以一時之間還不能接受。”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藉口。
韓張笑了,“我們結婚還有什麼想不想的?登個記,搬在一起住就行了。你跟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她沒話了,半晌只得說:“可是結婚畢竟是大事。”
韓張搖頭苦笑:“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嘰嘰歪歪、婆婆媽媽。我們倆要是結了婚,多省事啊!兩家父母是世交,不用擔心家庭問題;再說了,回家也方便,不用爲在誰家過年煩惱;還有,我要是敢對你不好,韓校長頭一個拿我開刀……有這麼多好處,你還在猶豫什麼?”
說得她無言以對,只好故意刁蠻地說:“我爲什麼非得嫁給你?又不是沒人要了。再說了,這樣就嫁給你,豈不是便宜了你?”
韓張忙笑着說:“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你要怎麼樣才肯嫁給我?難道還想讓我上刀山、下火海、勇闖龍潭虎穴?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你自己小心變成****。”
何如初罵:“嬉皮笑臉,油嘴滑舌,一看就沒誠意。滾滾滾!”一手推着他出去。韓張笑嘻嘻地說:“那怎麼纔算是有誠意?拿着鑽戒下跪算不算?”
何如初聽他這話竟像是來真的了,慌了手腳,忙笑着說:“下跪?你這小子給我磕頭也不配!快走快走,我要關門睡覺了。”
韓張一手撐在門框上,不讓她關門,“如初,我是說真的,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跟我說一聲,我飛奔帶你去登記。”
她低頭看着自己腳尖,半晌說:“好,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關上門,她無力地坐在地板上。是不是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人到了年紀,總是要結婚的,她還沒有和世俗抗衡的勇氣。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和韓張結婚算了?皆大歡喜的一件事,只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