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良久,忽然抬起頭,目光變得格外凝重:
“陳澈,你可知道,要解開墨家這些機關,需要什麼?”
陳澈搖頭。
“武學。”許秀才一字一頓地說,“墨家的機關,不是單靠智謀就能破的。那些鎮眼的核心處,都設有‘機括鎖’——那是一種特殊的機關,必須用特定的內功心法、特定的力道、特定的呼吸節奏才能打開。力道輕一分打不開,重一分整個機關就會自毀。這不是讀書人能做的事。”
陳澈怔住了。
“墨家當年設下這些機關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能進到鎮眼最深處的,必須是有武學根基的人。尋常人就算找到了地方,也進不去核心;就算進去了,也打不開機括鎖;就算僥倖打開了,沒有內力護體,鎮壓之物反噬的瞬間,人就會被……”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澈沉默了片刻:“所以,我需要做什麼?”
“墨家的機括鎖,需要對內力運轉有極精微的掌控,沒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功,根本做不到。”
“那怎麼辦?”
許秀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終於,他緩緩開口:
“有一個地方,還存着墨家機關術的完整傳承。”
“哪裏?”
“少林寺。”
陳澈一愣:“少林寺?”
“天下武學出少林。”許秀才的目光變得幽深,“但少林的底蘊遠不止武學。隋唐之際,少林寺助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得了大批從洛陽一帶搜出來的典籍。那些典籍裏,有不少是墨家留下的。機關術、鎮物之法、機括鎖的解法……都在少林藏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重要的是,要打開墨家的機括鎖,需要的不僅僅是機關術的知識——還需要少林的內功心法作爲根基。墨家的機關,必須用少林的‘易筋經’內力來運轉,才能恰到好處地打開。用其他門派的功夫,要麼打不開,要麼會觸發機關自毀。這是當年墨家和少林之間的一種……傳承。”
“傳承?”
“墨家衰微之後,許多東西都託付給了少林。兩家之間,有過一個約定——墨家的鎮物,由少林的內功來解。”許秀纔看着他,“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我師父當年去少林,親眼見過那份約定。”
陳澈的呼吸急促起來:“您的意思是,我必須去少林寺學他們的內功,才能解開那些機關?”
“不是學,是借。”許秀才糾正道,“少林寺的藏經閣裏,保存着一種特殊的法門——易筋經。”
許秀才的臉上充滿了憧憬和嚮往:“讓你能打開那些機括鎖。但這個人選,必須是信得過的人,而且……必須是命中註定被找上的人。”
陳澈攥緊了拳頭。
“許先生,少林寺那邊,我該找誰?”
許秀才從筆記裏抽出一頁發黃的紙,遞給他。那紙上用蠅頭小楷寫着一行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
“少林寺,找一位覺遠。此人已過古稀,是寺裏的主持。持此信物,他自會相認。”
許秀才又從脖子上解下一塊玉佩,放在桌上。那玉佩不大,通體墨綠色,上面刻着一個奇怪的符號,彎彎曲曲的。
“這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東西,墨家信物。你帶去給慧明師父看,他自然明白。他會用少林的武學根基,幫你解開墨家之謎。”
陳澈接過玉佩,手心微微出汗。
“記住,”許秀才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嚴肅,“到了少林之後,一切聽覺遠師父的安排。墨家的機括鎖,不是蠻力能破的。只有少林武學,纔是解開這一切的鑰匙。你若是亂來,觸發了機關自毀,那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整個滬城地下的七處鎮眼,都會跟着一起……”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深深地看了陳澈一眼。
那目光裏有擔憂,有期盼,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像是把揹負了幾十年的擔子,終於交到了該接的人手上。
“去吧。”許秀才擺了擺手,“路上小心些。北邊現在不太平,你一個南邊來的少爺,凡事多留個心眼。記住,到了少林,找到覺遠師父,一切聽他安排。只有借少林的武學之力,你才能走到那七個鎮眼的最深處。”
陳澈鄭重地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許秀才忽然在身後叫住他:“等一下。”
陳澈回頭。
老人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過來:“這裏面是幾顆避穢丹,我師父傳下來的方子。下那些地方之前含一顆在嘴裏,能避瘴氣,也能……多少護你一些。”
他又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低:“還有一件事——到了少林之後,覺遠師父如果問你‘爲什麼來’,你就說:‘墨家的鎖,少林的鑰。北鬥七分,武學爲引。’他自然就明白了。”
陳澈默默記下,點了點頭。
出了周福記雜貨鋪,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陳三迎上來:“少爺,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問出來了。”陳澈把玉佩和布包揣進懷裏,深吸了一口氣,“陳三,咱們要出一趟遠門。”
“遠門?去哪兒?”
“河南。少林寺。”
陳三瞪大了眼睛:“少林寺?少爺您要去學武?”
陳澈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夜空裏零零散散地掛着幾顆星子,黯淡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他想起了許秀才說的北鬥七星,想起了那七個鎮壓了兩千多年的鎮眼,想起了祖父未竟的心願。
“墨家的鎖,少林的鑰。”他喃喃唸了一遍,攥緊了懷裏的玉佩。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動身。”
“這麼急?”
“不急不行。”陳澈轉身往巷子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許先生說了,那些機關,不是一般人能解的。只有少林武學,纔是打開這一切的鑰匙。”
夜風從黃浦江面吹過來,帶着一股潮溼的涼意。遠處的海關大樓燈火通明,鐘聲又響了起來,沉沉地敲了九下。
陳澈快步走在前面,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許秀才最後那句話——
墨家的鎖,少林的鑰。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祖父當年沒能完成這件事。沒有少林的武學根基,就算找到了那些鎮眼,也進不到最深處。
而現在,這個擔子,落到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