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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八章 盲僧贈珠點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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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山臉色猙獰,拼命掙扎。

瞬息之間,他變幻了十幾種功法神通,血元神功、吞日崩拳、修羅煞掌、幽冥鬼步……每一種都是他耗盡心血修成的絕學,每一種都足以讓世間絕大多數修行者聞風喪膽。

可是在這盲眼老僧面前,在這漫天梵唱之中,一切都是徒勞。

那無形的束縛,紋絲不動。

鳩山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恐懼,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超越他認知的力量的恐懼。

他將心一橫,眼中閃過狠厲的決然,再不想辦法逃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轟!”

一聲悶響中,鳩山的身體轟然爆成一團血霧,那血霧濃稠如漿,在佛光的照耀下迅速蒸發、消散。

而血霧之中,無數道鳩山的虛影如同受驚的飛鳥,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每一道虛影都帶着微弱的氣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哪一個是真身。

佛光普照,那些虛影如同飛蛾撲火,在觸及佛光的瞬間紛紛化作虛無。

可仍有幾道僥倖逃出了佛光的籠罩範圍,劃過夜空轉瞬即逝,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老僧抬起頭,那雙盲眼“望”向夜空,望着那幾道逃逸的虛影消失的方向。

他神色沉痛,眼中滿是悲憫。

“這等絕世大兇逃去……”

他輕嘆一聲,聲音中帶着無盡的惋惜與擔憂,“世間怕是又要遭逢大亂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看”向那個癱坐在地上的小胖子。

蒼白的盲眼中那抹金色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如同冬日暖陽般的慈祥。

他顫顫巍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這位小施主,可曾受傷?”

範大志掙扎着站起身,上前扶住老僧那枯瘦卻異常溫暖的手臂。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剛纔還如神佛降世般不可直視的高僧,分明就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多謝大師相救。”

範大志聲音沙啞卻滿是真誠,“我不要緊。”

“承蒙大師出手,才能擊退頑兇。”

畢雲飛捂着胸口,走上前恭敬抱拳道:“不知大師在哪座禪院修行?我定稟明朝廷,爲大師請功。”

他心中滿是算計,這麼一位深不可測的高僧若能結交,日後不知能派上多大用場。

“敢問前輩……”

陳桑榆擦了擦脣邊的血漬,抱拳行禮,神色激動道:“可是……神僧法顯?”

神僧法顯四字一出,在場衆人皆驚。

前朝大梁國佛教昌盛,神僧法顯的名號他們多少都曾聽聞,傳說此人佛法無邊,修爲通天,早已不問世事,沒想到竟會在此地現身。

“出家人四大皆空,多謝施主美意。”

老僧搖了搖頭,俯身在地上摸索。

範大志見狀連忙蹲下身,將散落在雪地裏的木珠一顆顆撿起,恭敬地遞到老僧手中。

老僧接過,微微點頭,以示感激。

“老衲不過是一個普通僧人,如何當得起神僧二字。”

他頓了頓,又道:“老衲還有個小徒,在那邊民舍中等我,小施主可願送一送老衲?”

範大志欣然點頭,攙扶着老僧向前走去。

“大師!”

畢雲飛急了,快步追上,抱拳道:“神僧神通廣大,可否指點我等一二?也好緝惡除兇,爲民揚善!”

“大師救我等性命,還望再幫幫我們!”

“神僧,那不知島妖人還會再來的!”

幾名禁軍將領也跟着出聲附和,衆人見狀紛紛跪地叩首哀求,雪地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老僧駐足,沒有回頭。

他就那麼站着,枯瘦的身軀在夜風中微微搖曳,衣袂飄飛如空谷幽蘭,不染纖塵。

“隨緣消舊業,一切有爲法。”

他的聲音淡淡,傳遍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老衲乃閒雲野鶴,無心世俗名利,諸位施主多行善事,災禍自消弭。”

說罷,他抬步緩緩向前走去。

這盲眼老僧正是法顯,他一路輾轉打聽,得知師侄玉樹曾在洛陽弘揚佛法,曾與陳帝說法後不知所蹤,極有可能被皇帝囚在帝都。

他與央措跋山涉水趕至京都洛陽,發現城門守衛異常森嚴,來往行人嚴格盤查,似乎是出了什麼大事。

好不容易進入洛陽城,天色已黑,只得找了個民家借宿,夜半感應到附近有滔天兇煞之氣,法顯沒有驚動熟睡的央措,隻身趕到了現場。

範大志攙扶着他繞過蓮子巷內堆積的雜物,老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顫顫巍巍,彷彿隨時都會跌倒。

可扶着老人的範大志卻感覺到那隻枯瘦的手,沉穩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踏得極實極穩。

夜風吹過,帶着雪後的清寒,遠處的天際隱隱露出一抹魚肚白。

老僧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朝着範大志,那雙盲眼“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淵,彷彿能看透他的前世今生、善惡因果。

“小施主習我佛宗玄武經頗有造詣,又身具慧根,與我佛有緣。”

老僧乾枯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範大志的頭頂,聲音和緩而慈祥,“不知小施主……可願皈依我佛?”

範大志看着老僧那張慈和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何安,想起知行院,想起讓他有些敬畏的魏院首,想起那些一起修煉、一起挨罰、一起偷溜出去喫夜宵的時光。

更想起……那個不願再想起的女子。

他搖了搖頭。

剛搖完纔想起對方看不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不想當和尚,再者我是知行院弟子,不好改投他派。”

老僧沒有失望,也沒有再勸,只是微微點頭,臉上依舊掛着那抹淡淡的溫暖的笑意。

“善哉,善哉。”

他輕嘆一聲,聲音中帶着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釋然。

“小施主慧根獨具,猶如摩尼寶珠,久被塵埋,一經拂拭,光明遍照……”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範大志手背上輕輕叩了叩,“有因有緣集世間,無因無緣世間散……老衲只希望他日因緣成熟,小施主亦能心懷菩提。”

範大志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認真點了點頭。

老僧的手指沒有移開,依舊搭在他的腕上輕輕叩擊着,彷彿在把脈,又彷彿在敲擊某種無形的琴絃。

“小施主血脈奇異,福緣深厚,心懷錦繡,一法通則萬法通。”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幾分鄭重,“然而,卻誤將幹慧當作究竟。你識海中那部上古功法雖猛,卻是聖族傳承,切不可深陷其中,否則‘所知障’重,如負重登山,縱得聖力,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他抬起頭,那雙盲眼直視着範大志,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若只是以它爲鑑,以小施主的悟性必能‘深入經藏,智慧如海’。”

範大志心中猛然一震。

聖族傳承?識海中的那部功法,那部小黑貓傳給他的、他一直半懂不懂的功法竟是聖族傳承?

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向老僧行了一禮,誠懇道:“多謝大師指點,我一定銘記於心!”

老僧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出蓮子巷,穿過幾條街巷,在城牆附近一片農舍前,老僧停住腳步。

他將手中那串重新串好的木念珠輕輕放入範大志的掌中,然後合攏他的手指,枯瘦的手掌覆在他的拳頭上輕輕拍了拍。

“就送到這裏吧。”

老僧的聲音平靜如水。

“山高水長,老衲無以爲贈,這一串珠子就送給小施主吧。”

他緩緩鬆開手,“希望小施主明心見性,應無所住。”

“大師……”

範大志握着那串溫熱的念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像是面對一位相識多年的師長忽然要遠行。

“去吧。”

老僧頷首,那雙盲眼望向遠方,望向那漸漸泛白的天際。

“莫問何時證菩提,但看腳下步生蓮。”

言畢,他轉身緩緩向那片農舍走去,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薄薄的霧氣之中。

只剩下那抹淡淡的檀香,還縈繞在範大志鼻尖。

………

冬雪初晴,陽光斜斜照進福寧殿,紅牆綠瓦上薄雪未融,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細碎的、冷冽的光。

殿前幾株蠟梅不知何時已吐出了鮮紅的花苞,星星點點地綴在虯曲的枝幹上,在這肅殺的冬日裏透出一抹生機。

陳帝身着明黃滾龍袍,頭戴束髮金冠,坐在案前正在用午膳,太監趙德祿垂手侍立一旁,小聲稟告着近日朝堂內外發生的事情。

“三日前,丁非庸父女與僕從三人從厚載門進入洛陽城,回到了定鼎相府,一直閉門未出……”

說到這裏,趙德祿稍作停頓,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陳帝一眼。

“嗯,三年孝期已滿,是該回來了。”

陳帝舉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夾起一塊豆腐放在碗中,他垂下眼簾,神色不變,只是喟然嘆了一聲:“光陰如梭……不知不覺已過了三年啊。”

那嘆息裏,有情有義,有追思有感慨,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是一個仁厚的帝王對忠臣故去、歲月流逝的應有態度。

他將那塊豆腐送入口中,咀嚼良久後嚥下,然後抬起頭,面無表情問道:“都有什麼人,到他府上探望?”

“除了魏知臨與知行院幾位教習前去,朝中官員……並無一人!”

趙德祿的頭垂得更低了。

“諫儀大夫黃九郎,翊麾校尉蘇瓚,給事中潘常在,親衛大夫許盼山,中書舍人梁道明,翰林學士郭懷仁……”

陳帝一口氣說出了十幾個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咬得極準,彷彿這些人的履歷、出身、官職都早已爛熟於心,信手拈來,不假思索。

“這些人……當年都是宰相府的常客。”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種洞悉世事後、居高臨下的譏誚。

“其中不少是丁奉元的門生故舊,如今人走茶涼,倒是可鑑人心啊!”

趙德祿的頭埋得更深了,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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