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被罵得火起,“你們這些達官貴人背地裏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不都是得去鬼市買賣?如今瞧不起鬼市的了?老子在鬼市做了十年買賣,童叟無欺,怎麼就不可信了?”
他越說越氣,恨不得擼起袖子就跟韓璟幹上一架,卻聽宋檸忽然開了口。
“鬼市之所以叫鬼市,是因爲它販賣的東西不同於尋常集市。可在鬼市裏討生活的,都是我大棠的百姓。憑什麼他們的話就不能信?”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更何況,按侯爺所言,今日民女找......
帳簾外風聲忽起,卷着幾片枯葉掠過謝琰腳邊。他腳步一頓,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染血的甲冑邊緣。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細針扎進耳膜——周硯語氣裏帶着試探,又摻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彷彿在替誰委屈,又彷彿在替自己討個公道。
謝琰沒掀簾。
他站在那裏,垂眸看着手中那雙繡着淡青竹紋的軟底繡鞋,鞋尖微翹,針腳細密,是宋檸慣穿的樣式。指尖撫過鞋面,觸感溫軟,還帶着她身上殘留的一點暖意,可這暖意,卻燒不化他心口驟然漫上來的涼意。
帳內靜了片刻。
然後是宋檸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他有御醫,有親兵,有整個營帳守着,哪裏輪得到我去看?”
周硯頓了頓,似是被這話噎住,半晌才低低道:“可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宋檸沒接這話。
帳內只餘下炭盆裏偶爾一聲輕響,噼啪作響,像什麼繃到極致的弦,在寂靜中猝然斷裂。
謝琰聽見自己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前夜她昏睡時攥着他衣袖的手,那麼緊,指節泛白,彷彿抓着最後一根浮木;也想起今晨她赤足奔來時眼裏的光,亮得刺人,亮得讓他以爲,這一生所有風霜刀劍,都值得。
可原來,光會熄,也會偏。
他抬手,將那雙鞋緩緩放進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布料隔着鎧甲與內衫,貼着皮膚,竟有些燙。
帳簾忽被風掀開一線,漏出裏面一角素色裙角——宋檸正俯身替周硯解袖口,動作極輕,眉頭微蹙,像是在處理什麼棘手的軍務,而不是一道淺淺的刀傷。她側臉線條清瘦,眼下青影未褪,可神情卻冷靜得近乎疏離。
謝琰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躲他。
她是怕。
怕自己一靠近,就會潰不成軍;怕自己一開口,那些強撐的鎮定就會碎成齏粉;怕自己一落淚,就會讓所有人看清,她心裏早已沒有退路,只剩下一個謝琰,而這個謝琰,曾用一場假死,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他喉結緩緩滾了滾,終於轉身離去,步子依舊沉穩,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回帳途中,成安遠遠迎上來,欲言又止,最終只低聲道:“王爺,沈蒼首級已呈送京中,聖上急詔,命您即日返京受封,另……”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有一道密旨,未拆封,說是……專賜宋二姑娘。”
謝琰腳步未停,只淡淡問:“何事?”
“屬下不知。但傳旨內侍說,聖上親筆所書,封緘嚴密,非宋姑娘本人不得啓。”
謝琰眸色微凝,未置一詞,只頷首示意成安退下。
帳內燭火已換新,燈芯挑得極亮,映得案頭一封朱漆密函格外刺目。謝琰盯着那封函看了許久,才伸手取過,卻並未拆,只以指腹摩挲着封泥上那枚龍紋印記,力道重得幾乎要碾碎它。
門外忽有腳步聲,輕而急,停在簾外。
“王爺。”是林御醫的聲音,略帶猶疑,“宋姑娘……她醒了之後,一直未曾用膳。方纔歡兒姑娘送去的粥,她只喝了兩口,便擱下了。”
謝琰指尖一頓,封泥上留下一道淺淺指痕。
他起身,大步掀簾而出,直往宋檸帳中去。
可還未至帳前,便見歡兒自另一側快步而來,面色凝重,手裏攥着一方素帕,帕角沾着幾點暗紅血跡。
“她吐血了。”歡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剛替周硯包紮完,轉身就嘔了一口血,脣色發青,冷汗直冒——林御醫說,是心脈震盪未愈,又強行催動內息,耗損太甚。”
謝琰瞳孔驟縮。
他猛地掀開帳簾。
帳內藥氣濃重,炭火已熄,只餘一盞孤燈搖曳。宋檸靠坐在榻上,臉色灰白,脣上一點血色全無,指尖還沾着未乾的藥膏,正微微發顫。她聽見動靜,抬眸望來,目光撞上謝琰的剎那,下意識地側過臉,避開了。
“你出去。”謝琰嗓音沙啞,是對歡兒說的。
歡兒掃了眼宋檸蒼白的臉,又看了看謝琰鐵青的神色,終是無聲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帳簾。
帳內只剩兩人。
謝琰緩步走近,卸下肩甲,摘去護腕,動作極慢,彷彿怕驚擾什麼。他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終於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疲憊之下,層層疊疊壓着的、不敢示人的驚惶。
“爲何不叫御醫?”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宋檸垂眸,手指無意識絞着袖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不想麻煩。”
“是怕麻煩,還是怕見我?”他伸手,想碰她額頭試溫,卻被她極輕地偏頭避開。
謝琰的手僵在半空。
她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颳着人心:“謝琰,你詐死那日,我在靈堂跪了整整三個時辰。你棺槨入土時,我親手捧的土。我數着每一捧,一捧,兩捧……直到掌心磨出血,混着黃土黏在指甲縫裏,洗都洗不掉。”
她頓了頓,喉間一陣腥甜湧上,卻硬生生嚥了下去,只咬住下脣,直至泛白:“後來他們說我瘋了,說我哭啞了嗓子,說我抱着你的牌位不肯撒手……可沒人知道,我那時只想一件事——若你真死了,我便隨你去。黃泉路上,總得有人替你提燈。”
謝琰喉頭猛地一哽,眼底瞬間紅了。
“可你沒死。”她抬眸,眼底水光盈盈,卻無淚落下,“你活着回來,穿着鎧甲,帶着捷報,成了人人稱頌的平叛功臣。可謝琰,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在靈堂裏把自己活埋了的人,她的心,早就跟着你一起下葬了。”
帳外風聲驟急,吹得帳簾獵獵作響。
謝琰伸出手,這一次,她沒躲。
他輕輕擦去她眼角將墜未墜的那滴淚,指尖微顫:“是我錯了。”
“不是錯。”她搖頭,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一口枯井,“是你太好,好到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好。我殺過人,手上沾過血,連最親近的表兄都怕我……我甚至不敢照鏡子,怕看見自己眼裏,還有沒有從前那個宋檸。”
謝琰深深看着她,忽然解下腰間一枚玉佩——通體墨玉,雕着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鸞,玉質溫潤,卻隱有裂痕,那是當年他初入宮學,她悄悄塞給他的及冠禮。他將玉佩放於她掌心,五指覆上,嚴絲合縫。
“這玉,三年前裂了,我找最好的匠人補過七次,都沒能復原。”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入心,“可你知道嗎?每次打磨,裂痕深處,反而沁出更溫潤的光。宋檸,人亦如此。你不是沒了從前的你,你是把從前的你,淬進了刀鋒裏,磨出了骨血中的光。”
宋檸怔住,低頭看着掌中那枚溫熱的玉,裂痕蜿蜒如枝,卻真如他所說,在燭火下泛着幽微而堅定的光。
帳簾忽又被掀開。
林御醫捧着新煎的藥進來,身後跟着端水的歡兒。二人見此情狀,皆是一愣,忙要退出。
謝琰卻抬手止住,只道:“藥給我。”
他接過藥碗,試了溫度,親手遞到宋檸脣邊。
她望着他,遲疑片刻,終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盡。苦澀入喉,她皺眉,謝琰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枚蜜餞,剝開糖紙,遞到她脣邊。
是桂花味的,甜而不膩。
宋檸含住,舌尖嚐到那一點甜,忽然鼻子一酸,眼淚終於砸落下來,一顆,兩顆,無聲地浸溼了胸前衣襟。
謝琰沒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帳外,暮色漸沉,天邊浮起一縷極淡的霞光,溫柔地漫過營帳頂,在地上投下長長一道影——兩道身影依偎着,幾乎融成一體。
翌日清晨,聖旨正式宣讀。
謝琰晉封靖安王,食邑三千戶,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而那道密旨,則由內侍親自呈至宋檸面前。
她當着衆人之面啓封。
薄薄一張素箋,墨跡清雋,卻是天子親筆:
“宋氏檸,貞靜明慧,忠勇可嘉。朕聞其焚香禱祝,泣血陳情,願代君赴死;又見其持刃護國,斬逆破賊,不輸鬚眉。特敕封‘昭寧郡主’,賜金冊、玉印、紫宸宮出入腰牌一枚。欽此。”
滿營譁然。
郡主之封,向來只賜皇室近支或功勳卓著之將門嫡女,而宋檸出身清流文官之家,無爵無蔭,卻得此殊榮,實乃開國以來頭一遭。
歡兒第一個跳起來拍手:“好!這封號起得妙!‘昭寧’——光明安寧,正是你該有的模樣!”
宋檸卻沒說話。
她低頭看着手中那枚溫潤玉印,印底刻着四個小篆:昭寧郡主。
指尖撫過印面,忽然想起昨夜謝琰的話——“你把從前的你,淬進了刀鋒裏,磨出了骨血中的光。”
原來,光從未熄滅。
它只是沉潛,蟄伏,待時機一至,便破土而出,灼灼生輝。
午後,謝琰邀她同赴校場。
秋陽高照,演武臺前旌旗獵獵。成安率衆列陣,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周硯站在前排,左臂裹着白布,卻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望來。
謝琰牽着她的手,踏上高臺。
風揚起他玄色大氅,也揚起她鬢邊一縷碎髮。他鬆開手,自成安手中接過一柄長刀——並非戰場所用,而是宮中尚工局所制的儀仗刀,刀身修長,寒光凜凜,卻無血槽,無鋒刃,唯餘莊重。
他單膝跪地,雙手託刀,舉至齊眉。
“宋檸。”他聲音清越,響徹校場,“此刀,名‘寧瀾’。瀾者,大波也;寧者,安也。願以此刀爲誓——自此以後,山河動盪,我爲你鎮;風雨飄搖,我爲你遮;若有人欺你、辱你、害你,我必千倍奉還,萬死不辭。”
校場之上,鴉雀無聲。
數千將士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盡數落在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上。
宋檸低頭看着他,看着他額角未愈的傷痕,看着他眼中映着的自己,看着那柄名爲“寧瀾”的刀,刀身映着秋陽,光芒萬丈。
她忽然笑了。
不是從前閨中女子那種含羞帶怯的笑,也不是昨夜悲慟難抑的苦笑,而是一種真正舒展的、澄澈的、帶着鋒芒的笑。
她伸手,接過那柄刀。
刀身沉甸,卻穩如磐石。
她橫刀於胸前,左手撫過冰涼刀脊,右手緩緩抽出半寸——刀刃未全出鞘,卻已有寒光乍現,凜冽逼人。
“謝琰。”她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卻字字擲地有聲,“我不要你爲我鎮山河,也不要你爲我遮風雨。我要你記得——我是宋檸,是昭寧郡主,是你謝琰的妻子。我亦能執刀護你,亦能與你並肩立於朝堂之上,亦能……與你共擔這萬里江山。”
話音落,她手腕一翻,刀尖斜指蒼穹。
陽光劈開雲層,傾瀉而下,正正落在那抹寒光之上,迸裂出一道耀目銀芒,直刺雲霄。
臺下,成安第一個單膝跪地,高呼:“郡主威武!”
緊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直至數千甲士齊聲震吼,聲浪衝天而起,驚起飛鳥無數,震得校場旌旗獵獵狂舞!
謝琰仰頭望着她,望着她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望着她眼中那束再無陰霾、再無猶疑、再無退路的光。
他緩緩起身,伸手,緊緊握住了她執刀的手。
刀與手,光與人,從此不再分彼此。
風過西北,捲走最後一絲硝煙。
而屬於他們的歲時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