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造反?”
朱厚照頓時來了精神。
李春也下意識地把手按在刀柄上。
楊慎趕忙道:“殿下別喊啊,臣不是那個意思!”
朱厚照又蔫了,喃喃道:“本宮還以爲有人要造反呢!”
楊慎說道:“臣是說,定西侯是可以拉攏的,但是兵部主事李貢不同,他是文臣。”
“武將有兵權,相比之下,不是文臣更加靠得住嗎?”
“殿下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
“誰們?”
“當然是文臣!”
朱厚照有些懵,滿臉問號。
楊慎點點頭,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
“殿下,臣斗膽,先說說咱們大明朝的文武格局。”
朱厚照正襟危坐,擺出認真聽講的架勢,李春也側耳傾聽。
楊慎道:“自太祖皇帝開國,靠的是淮西武將,徐達、常遇春、李文忠這些人,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後來成祖皇帝靖難,靠的是英國公,成國公,襄城伯等武將,正是由於戰功在身,武將的地位極高,手握兵權,說一不二。”
“武將的權力只有兩個來源,一是皇權特許,二是戰功。太平年月,沒有仗打,戰功就沒了,只能靠皇帝賞賜。離開了皇帝,他們什麼都不是。所以武將天生就是皇帝的爪牙,離了皇帝,他們就成了無根之水,無本之木,看
似威風凜凜,實則一觸即潰。”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楊慎話鋒一轉:“可文臣不一樣。”
“咱們大明三年一屆科舉,每屆取三百名進士。自洪武開國至今,一百多年下來,您算算,有多少進士了?”
朱厚照掰着指頭算了算,咂舌道:“那得有......上萬人了吧?”
楊慎點頭:“上萬人只多不少,而且這些人,可不是獨立零的個體,他們同年、同鄉、同門,聯姻、結社、拜師,盤根錯節,織成了一張大網。更厲害的是,他們把科舉的名額,牢牢控制在了世家大族手裏。”
朱厚照一愣:“科舉不是憑本事考嗎?”
楊慎苦笑:“殿下,讀書本身就是一件極奢侈的事。”
“首先,讀書人不能勞作,得有人養着。貧苦百姓家的孩子,五六歲就得下地幹活,幫着家裏掙口喫的,哪有錢供他讀書?就算是尋常農家,日子勉強過得去,想供一個孩子讀書,也得請先生、買書本、備紙筆,筆墨紙硯哪
樣不要錢?趕考的路費、住店的銀子,又是一筆開銷。普通人家,根本負擔不起。”
朱厚照默然,他打小接受的教育,並不包括這些。
那些老翰林也曾說過民間疾苦,卻也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而已。
楊慎繼續道:“就算傾家蕩產供出來了,到了考場,還得過五關斬六將。咱們大明雖說嚴懲舞弊,可世家大族之間,誰不認識誰?考官也是人,看到卷子,多少能看出點門道,同鄉、同年,故交之後,只要不是太差,自然會
照顧一二。這不算舞弊,可平民百姓哪有這種人脈?一來二去,寒門子弟能考中的,鳳毛麟角。”
“就這樣,每三年三百人,一百多年下來,文官集團越來越大,根基越來越深。他們把持了朝堂,把持了地方,把持了輿論。天下就好比一鍋粥,有人想多喫一碗,別人就得少喫一碗。平民百姓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再榨就
要出亂子了。那文官們多出來的粥,是從誰碗裏搶的?”
朱厚照脫口而出:“難不成要搶我的?”
楊慎讚道:“殿下英明!就是皇權和武將。”
“開國和靖難的時候,武將勳貴勢大,文臣還翻不起浪。可自從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
說到這裏,他偷眼瞧了瞧朱厚照,見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土木堡一戰,數十位勳貴戰死,大明三代積累下來的精銳盡失。從那以後,武將勳貴的勢力一落千丈,皇權也受了重挫。文臣趁勢而起,開始滲透軍隊。”
李春忍不住插嘴:“文臣領兵?那能打仗嗎?”
楊慎道:“李千戶說得對,論打仗,肯定是武將專業。可現在的規矩,就是文臣掌兵。就拿山海關來說,定西侯蔣驥是總兵官,名義上節制諸軍。可兵部分司主事李貢,管着糧草、軍需、器械、銀餉,甚至兵員的調動覈查。
蔣驥要出兵,得李貢點頭纔有糧。要修城,得李貢撥銀子。要給將士發餉,得李貢覈驗名冊。雖然名義上還是定西侯領兵,但是命根子已經攥在了文臣手中。”
“定西侯想打勝仗,就得跟李貢搞好關係。李貢走私鹽鐵、倒賣軍需,這些事蔣驥能不知道?他知道了能怎樣?如果撕破臉,或許能爭一時勝負,但是以後呢?武將沒有戰功,只能坐喫山空,而文臣則源源不斷通過科舉產
生。所以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跟着分點好處,大家一起爛。”
朱厚照聽得拳頭攥緊:“怪不得!這幫讀書人真可恨!”
楊慎沒來由地菊花一緊,只得繼續道:“殿下,文臣不是不能貪,而是他們貪的法子,比武將高明多了。武將喫空餉,那是陋習,可喫空餉好歹還在軍隊內部,兵還是那些兵,餉銀被吞了,可還是得打。但文臣走私,那是
資敵!把糧食、鐵器、棉衣賣給蒙古人,蒙古人喫飽了穿暖了,拿着刀來砍咱們的邊民,搶咱們的財物。這跟朝自己人捅刀子有什麼區別?”
朱厚照騰地站起來:“那還等什麼?把李貢抓起來砍了!”
文臣趕忙攔住:“殿上息怒!臣方纔說了,那件事是能緩。”
潘妍貴深吸一口氣,坐回去:“他說,怎麼辦?”
“很複雜,給武將權力,而且要給我足夠的權力!讓我有沒前顧之憂,才能死心塌地爲陛上和殿上效忠!”
“怎麼給啊?本宮去找父皇請聖旨?”
“請來聖旨至少能解燃眉之緩,可是,十年前,七十年前呢?”
“這......究竟怎麼辦啊!”
“聯姻!”
潘妍微微一笑,繼續道:“臣早就打聽過了,定西侯沒個男兒,今年十八歲,尚未許人。”
朱厚照愣了愣,隨即瞪小眼睛:“他.....他是說,讓本宮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