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厲瞳孔驟縮,他能感受到這一掌中。
蘊含着極其強大的毀天滅地之力。
若不全力出手,落敗只在頃刻之間。
當下,朱厲也仰天長嘯,將體內所有的力量,盡數灌注到最後一拳之中。
“龍皇嘯...
月光如霜,潑灑在荒草與斷垣之間,那座山神廟彷彿一頭匍匐於山腰的垂死巨獸,脊骨嶙峋,肋骨外翻。林青的身影掠過半尺高的枯草,足尖點地,不驚塵、不折莖,唯有一道淡影撕裂夜色,直撲廟門。
他並未走正門。
破廟東牆塌了大半,露出內裏歪斜的泥塑神像——一尊殘缺的山神,斷臂垂地,眼眶空洞,卻似正冷冷注視着他奔來的方向。
林青身形微沉,右膝一屈,左掌按地借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斜撞入破廟側窗殘框。木屑無聲迸飛,他已翻進殿內,落地時雙足微陷青磚三寸,卻未發出半點悶響。
殿內黴味混着陳年香灰氣息撲面而來。月光從屋頂破洞傾瀉而下,在滿地碎瓦與蛛網上投下一圈慘白光斑。光斑中央,盤坐着一名黑袍人。
那人背對林青,長髮披散,肩背寬厚,腰懸一柄無鞘長刀。刀身漆黑,刃口卻泛着一線幽藍寒芒,像是凝固的毒液。
林青瞳孔驟縮——天淵。
此人竟未藏於暗處,反而端坐於光下,姿態從容得近乎挑釁。更詭譎的是,他周身氣息如古井無波,竟連一絲罡勁波動都探不出來,彷彿只是一具靜坐的屍骸。
可林青知道,這不是錯覺。
這是“淵”字真意——深不可測,靜極生殺。
他腳步未停,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間劍柄。墨玉龍顱甲貼膚微涼,胸前那枚嵌在甲冑內裏的龍象道果殘核,此刻竟隱隱發燙,似與殿中某處遙遙呼應。
就在他左腳踏進光斑邊緣的剎那——
“叮。”
一聲輕響。
不是兵刃相擊,而是檐角一枚鏽蝕銅鈴,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風拂過。
林青渾身汗毛倒豎!
不是因爲鈴聲,而是因爲——那聲音響起的同時,他後頸皮膚猛地一緊,彷彿被無形刀鋒貼着脊椎劃過!一股陰寒刺骨的殺機,自頭頂百會穴直貫而下,瞬間凍僵四肢百骸!
天淵仍未回頭。
但林青已知——自己暴露了。
不,不是暴露。
是被“釣”了。
這聲鈴,是餌;這光斑,是阱;而他自己,是那條聞腥而至的魚。
念頭電轉,林青腳下青磚“咔嚓”爆裂!他不退反進,整個人如炮彈般撞向天淵後背,左手五指成爪,直取其後頸大椎穴——此乃龍脈交匯之要衝,若被擒住,一身筋骨氣血皆受鉗制!
就在指尖距衣領尚有三寸之時——
天淵動了。
不是轉身,不是拔刀。
是抬手。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從寬大袍袖中緩緩伸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沒有罡風,沒有氣浪。
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林青的爪勢,竟如撞入無底深淵,所有力量、速度、預判,盡數被那掌心吸去!他整個人前衝之勢戛然而止,雙膝微彎,竟隱隱有向下跪倒之勢!
“淵噬。”
低沉沙啞的聲音,第一次響起。天淵依舊未回頭,但那聲音卻像兩塊生鐵在耳道內反覆刮擦,震得林青牙根發酸。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喚醒神智,右腳蹬地暴退!同時右手終於出鞘——
“錚——!”
一道雪亮弧光撕裂昏暗!
這不是普通長劍,是林青以蛟龍真血淬鍊七日的“斷嶽”,劍身隱有赤金紋路流轉,揮動時竟帶起低沉龍吟!
劍鋒直劈天淵天靈!
天淵終於側首。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映入林青眼簾。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瞳仁竟是詭異的灰白色,不見一絲活氣,唯有一片死寂的“空”。
他嘴角微掀,露出一個非人的弧度。
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不閃不避,迎着斷嶽劍鋒,輕輕一點。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開!
林青虎口崩裂,鮮血順着劍脊蜿蜒而下!斷嶽劍身劇烈震顫,嗡嗡作響,幾乎脫手!而天淵指尖,竟連一道白痕都未留下!
更恐怖的是,那一指之力,竟如萬鈞山嶽壓頂,林青雙腳所踏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至整座正殿地面!
“噗!”
林青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逆血。他不敢再攻,藉着反震之力翻身後躍,足尖在殘破神像斷臂上一點,掠至殿角陰影之中。
冷汗,第一次浸透他額角。
七梯初期……竟強橫至此?!
他自忖龍象霸體初成,三十條龍脈已如鋼澆鐵鑄,筋骨之堅,尋常五梯武者全力一擊亦難傷分毫。可方纔那一指,竟讓他生出一種“自己不過是薄紙糊就的燈籠,對方一根手指就能捅穿”的絕望感!
天淵緩緩站起身,黑袍無風自動。
他終於完全轉過身來,灰白雙瞳鎖住林青,聲音漠然:“鎮海王林青?名不虛傳……可惜,太嫩。”
話音未落,他左手忽然抬起,五指張開,朝着林青所在方向虛空一握!
“轟隆!”
林青頭頂那截斷裂的房梁,竟如遭巨錘轟擊,轟然爆碎!無數木屑裹挾着碎瓦,化作一片死亡風暴,朝着他當頭砸落!
林青瞳孔收縮如針!
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
而是——
猛地吸氣!
胸腹鼓脹如鼓,脊椎大龍轟然震顫!三十餘條龍脈齊齊發燙,一股沛然莫御的蠻橫氣血,自尾椎直衝百會!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出!音波肉眼可見,呈環形盪開,將撲至面門的碎木瓦礫盡數震成齏粉!
煙塵瀰漫中,林青雙目赤紅,腳下青磚寸寸凹陷,雙腿肌肉虯結暴漲,褲管繃裂!他整個人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遠古兇獸,脊柱弓起,腰胯擰轉,右拳裹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悍然轟出!
拳風所過之處,地面犁開兩道深溝!
這不是任何招式,是純粹以血肉之軀催動龍象霸體訣,將三十餘條龍脈之力,壓縮、凝練、爆發於一拳!
拳名——
龍象撼嶽!
天淵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不再輕視,不再戲弄。
黑袍獵獵,右手終於握住刀柄。
“嗆啷——!”
長刀出鞘!
刀身並非漆黑,而是流動着水銀般的液態寒光,刀鋒所向,空氣竟凝結出細密冰晶,簌簌墜地。
他腳步未動,手腕輕抖。
一道弧光,快得超越視覺捕捉極限,自下而上,斜斬林青咽喉!
林青拳勢已老,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千鈞一髮之際,他竟不收拳,反而將全部殘餘氣血,盡數灌注於左臂!
“砰!”
左小臂硬撼刀鋒!
皮開肉綻,白骨森然!
鮮血狂噴!
可那截手臂,竟如燒紅的熟鐵,死死卡住了刀鋒三寸!
天淵眉頭微蹙。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轟!!!”
破廟西牆轟然炸開!磚石如雨!
一道魁梧身影撞破牆壁,裹挾着排山倒海的罡風,一拳轟向天淵後心!拳風未至,天淵黑袍已被壓得緊貼脊背!
是滿貴!
他終究沒忍住,提前出手!
天淵臉色不變,左手閃電般向後拍出,掌心同樣泛起那片令人心悸的“空”。
“嘭!”
雙掌相接!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鈍響。
滿貴魁梧身軀猛地一震,竟被震得倒飛而出,撞塌半堵土牆才堪堪止住,臉上那副白鐵面具,赫然出現一道蛛網般的裂痕!
“半步至尊……果然有點意思。”天淵緩緩收回左手,目光掃過滿貴,又落回林青血流如注的左臂,語氣依舊平淡,“不過,你們武廟,似乎忘了規矩。”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刀猛然一振!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慘白刀氣,如毒蛇吐信,竟無視空間距離,瞬息跨越數丈,直劈林青面門!
林青瞳孔驟縮!這一刀,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倍!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驅動龍象霸體訣,脊椎大龍瘋狂震顫,三十餘條龍脈如熔巖奔湧,盡數匯向右臂!
他棄劍不用,五指箕張,迎着刀氣,悍然一抓!
“給我——破!!!”
“嗤啦!”
血肉被撕裂的刺耳聲響起!
林青整條右臂,從指尖到小臂,皮肉翻卷,鮮血淋漓,深可見骨!但那道慘白刀氣,竟被他五指死死攥住,扭曲、哀鳴,最終在掌心炸成一團淒厲白光!
他踉蹌後退,單膝跪地,右臂顫抖不止,滴滴答答的血落在青磚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可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和一雙燃燒着赤金色火焰的瞳孔。
龍脈在咆哮!
血肉在嘶吼!
那深入骨髓的劇痛,非但未摧毀他,反而像一把烈火,將他體內所有沉睡的潛能、所有壓抑的兇性、所有屬於“武聖”的野性,盡數點燃!
他咧開嘴,露出沾血的牙齒,嘶聲笑問:
“岳廟主……您說,今晚的磨刀石……夠不夠硬?”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破廟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山林!
那裏,還有兩個影子,正屏息蟄伏,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時機。
林青緩緩站起身,甩了甩兩條血流不止的手臂,任由鮮血滴落。
他不再看天淵。
而是深深吸了一口帶着血腥與塵土氣息的夜風,脊椎發出一連串密集如爆豆般的脆響。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每一聲脆響,都伴隨着一條新的龍脈,在他脊骨深處,轟然貫通!
原來,劇痛,纔是最好的催化劑。
原來,瀕死,纔是最強的助燃劑。
天淵靜靜看着他,灰白瞳孔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名爲“興趣”的漣漪。
而廟外山林深處,兩道黑影悄然分開,如鬼魅般繞向破廟後方。他們手中,各自捏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菱形玉片,玉片表面,正緩緩浮現出一行猩紅小字:
【目標:林青。狀態:重傷。指令:補刀,即刻執行。】
林青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他聽到了。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兩道細微得如同蚊蚋振翅的破空聲,正從左右兩側,急速逼近。
他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
可他的脊椎,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像一杆即將刺破蒼穹的龍槍。
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像一尊……浴血重生的武聖。
他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嘴角血跡,然後,將染血的拇指,重重按在自己眉心。
那裏,一道隱晦的赤金紋路,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搏動。
龍象道果的烙印,在血脈深處,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