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覺得自己牛逼爆了。
之前覺得完全沒希望的事,居然就被一大碗玉米粥給擺平了。
事情的轉機其實就是這幾個瘦得像野兔一般的小崽子,一共十來個人,都是爹媽死了沒人要的野孩子,就一如當初臨安...
秋風卷着枯葉在汴梁城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兒,黃沙裹着霜粒撲在人臉跟前,像細碎的鹽粒颳得生疼。林舟裹緊身上那件從後世帶過來的加厚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卻還是擋不住骨子裏滲出來的冷——這寒氣不是凍在皮肉上,是往骨頭縫裏鑽,往肺腑深處鑿。他呵出一口白氣,看那團霧被風撕成幾縷,倏忽就散了。趙昚蹲在路邊一塊青石上,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木屑簌簌落在鞋面上,像灰燼。
“這天比臨安冷三倍。”陸游搓着手,呵氣暖掌,袖口磨出了毛邊,“聽說河北那邊已經開始下雪了。”
“不是下雪。”林舟搖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黃河以北的丘陵地帶,“是凍土層開始往下沉。八百年大冰期,凍線每年北推三十裏,南線壓進中原腹地,再過十年,汴梁冬天得燒兩倍炭火。”他頓了頓,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裏,“咱們沒時間等他們自己想通。煤要運,路要修,人要種,牛要養,鐵要煉,船要造——不是三年五年,是一年之內,必須讓澤州、潞安、長治這條線活起來。”
趙昚抬頭:“可戶部批不下錢。”
“戶部?”林舟嗤笑一聲,抬手朝遠處一指,“看見那支駝隊沒?”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支由百餘人、三百峯駱駝組成的商隊正緩緩西行,駝峯上捆紮着成捆的麻布、陶罐、鐵鍋、竹筐,還有幾口半人高的銅鐘——那是林舟硬從臨安工坊摳出來的鑄鐘模具,準備運去長治建第一座標準鐘樓。駝隊中間夾着十幾輛四輪平板車,車軸上包着橡膠墊,輪轂用的是摻了鎳鉻鋼的合金鑄件,是林舟親自監工三個月才造出來的第一批量產貨。
“那是我的錢。”林舟聲音低下去,卻字字砸在地上,“不靠戶部,不靠鹽引,不靠茶馬司——靠我手上這三千條槍、十二門迫擊炮、二十臺蒸汽鍛錘,還有……”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上印着四個黑體字:《基建白皮書》,翻開來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與圖紙,“……靠這套東西。宋國不給錢?那就讓宋國變成‘不需要錢’的地方。”
趙昚沉默良久,忽然問:“你真信蒙古人能守約?”
“不信。”林舟答得乾脆,“但信他們怕死。怕死的人,只要給夠活路,就會咬住那根繩子不撒嘴。”他從兜裏摸出一枚銅錢,拋向空中又接住,“你看這個——正面是‘建炎通寶’,背面是‘永昌’二字。金人打下汴梁時熔了太廟銅器鑄錢,蒙古人搶了金庫又重鑄,現在這錢在草原流通,誰認它?沒人認。可你把它放進爐裏重熔,摻進錫鉛,打成新幣,刻上‘大宋·橫宋元年’,再配上銅版印刷的紙鈔,配上黃河水運調度圖、驛道里程錶、煤炭開採許可證……它就活了。”
陸游皺眉:“可若他們拿了錢糧轉身又攻……”
“那就不是他們違約。”林舟打斷他,目光掃過三人,“是咱們基建沒跟上。煤運不到,路不通,倉不建,民不屯——那纔是違約。他們違約,是刀砍人;我們違約,是餓死人。哪一種更狠?”
風突然停了一瞬。
遠處傳來駝鈴聲,清越悠長,像是從另一個時空飄來的迴響。
趙昚慢慢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我這就寫奏章。不提蒙古,不提條約,只說‘黃河中遊水利失修,亟需重勘河堤、疏浚漕渠、增設渡口’。請調廂軍五千、民夫三萬,即日起赴澤州。”
“慢。”林舟伸手按住他肩,“別動廂軍。”
“爲何?”
“廂軍裏有三成是各地豪強私養的家丁,五成是空餉虛籍,剩下兩成裏有一半連弓都拉不開。”林舟眯起眼,“你調他們去修路?修三天塌兩天,塌了再修,修了再塌——最後死的全是民夫,賠的全是國庫。我不信他們,但我信機器。”
他轉頭朝營地方向吹了聲哨。
片刻後,十幾名穿灰藍工裝的漢子小跑而來,胸前掛着黃銅銘牌,上面刻着編號與工種:焊工、鉚工、測繪、爆破、機械維修。爲首那人鬢角已有霜色,雙手指節粗大,虎口佈滿老繭,左耳缺了半截,是去年在杭州試爆火藥時炸的。他叫陳鐵柱,原是泉州造船坊的老師傅,被林舟用三噸精鐵、一套熱處理圖紙和每月二十貫薪俸挖來,如今是橫宋基建總局第一工程隊隊長。
“鐵柱叔。”林舟遞過一張摺疊圖紙,“這是澤州至長治段驛道初勘圖。七十五公裏,全程混凝土基底,雙車道,中間設避讓帶。橋涵按黃河汛期百年一遇標準設計,樁基必須打穿凍土層下三米。工期——四十天。”
陳鐵柱接過圖紙,展開掃了一眼,眉頭都沒皺:“水泥夠麼?”
“夠。金陵窯廠日夜趕工,每五日一船,走運河直抵汴梁,再由騾車轉運。砂石就地取材,炸山取料,爆破組已經到位。”
“炸藥呢?”
“硝化甘油乳化炸藥,安全係數比黑火藥高七倍,威力翻三番。引信用的是電火花延時裝置,誤差不超過零點三秒。”林舟拍拍他肩膀,“你只管指揮,人、料、設備、圖紙、口糧、醫官、甚至夜班燈油——全配齊。唯一一條,不準用一個廂軍,不準徵一戶民夫,不準拆一間民房。路從哪過,補償銀子當場結清。你手下的人,每人每天四百文工錢,重傷照付三年,陣亡撫卹一百貫,遺孀終身月俸三貫。”
陳鐵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重重點頭,轉身就走。他身後十幾人齊刷刷抱拳,動作整齊如一人,踏步而去,靴底敲在凍土上,咚咚作響,竟比鼓聲還沉。
陸游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兵?”
“不是兵。”林舟望着他們背影,“是工人。當工人比當兵更有尊嚴,因爲他們親手把荒地變成路,把石頭變成橋,把圖紙變成城。而尊嚴,比刀劍更能殺人。”
趙昚忽然想起一事:“那……金國那邊?”
林舟轉身,從馬鞍旁解下一個油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摞薄如蟬翼的紙片,泛着微微青光——是用棉麻漿摻入雲母粉與納米級鈦白粉抄造的防僞鈔紙,表面印着暗紋水印,迎光可見“橫宋”二字與黃河九曲圖。“這是第一批‘橫宋券’,面值一貫,含銅三錢、銀一分,可兌糧食、煤、鐵、鹽。明早起,我要它在汴梁、臨安、揚州、襄陽四地同步發行。金國若想用,就讓他們拿真金白銀來換;若不想換……”他嘴角一揚,“那就等着看他們的銅錢,怎麼被我們的紙,一張一張喫掉。”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一騎飛馳而至,甲冑染塵,正是趙構派來的密使,腰間懸着尚方寶劍,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急詔!”那使者滾鞍下馬,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臨安急報——完顏亨昨夜暴斃於宮中,死因不明!金國六部已亂,東京留守完顏亮密令遼東兵馬南下,聲稱‘清君側、肅內奸’!另……蒙古東路軍前鋒已抵雁門關外五十裏,旗號是……是‘孛兒只斤·鐵木真’親率!”
空氣驟然凝滯。
陸游手按劍柄,指節發白;趙昚一把攥緊地圖,紙頁撕開一道裂痕;就連剛走幾步的陳鐵柱也停下腳步,回頭望來。
林舟卻笑了。
他慢慢摘下手套,露出左手腕內側一道淡青色刺青——不是龍鳳麒麟,而是一枚齒輪咬合着麥穗,下方刻着一行微雕小字:**1949.10.01——2023.06.17**
“來了。”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滾過曠野,“這才叫開場。”
他邁步向前,靴子踩碎一地薄冰,發出清脆裂響:“傳令——橫宋基建總局全員待命,即刻啓動‘黃河長城計劃’:第一階段,澤州—長治段驛道加速完工;第二階段,沿河三百裏設十七個標準化中轉倉,全部按戰備標準修建,倉內預埋蒸汽鍋爐接口、無線電收發天線基座、地下彈藥庫通風管;第三階段……”
他頓了頓,仰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雲層低垂,風勢漸猛,彷彿整片北中國都在屏息等待。
“第三階段,通知南京船廠——‘定遠號’提前下水。告訴總工程師,艦艏主炮換成雙聯裝203毫米速射炮,副炮全部換裝高平兩用型,甲板加裝防彈鋼板,動力系統接入最新一代複合式鍋爐。另外……”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懷錶,咔噠一聲彈開表蓋,指針正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
“告訴他們——橫宋曆元年冬至日,我要親自登艦,巡黃河,閱三軍。”
趙昚喉頭滾動:“哥哥……真要打?”
“不打。”林舟合上懷錶,金屬蓋扣響清越一聲,“打,是蠢人乾的事。我要做的,是讓所有人知道——黃河不是邊界,是血管;不是天塹,是航線;不是防線,是……我家後院。”
他轉身,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趙昚臉上:“太子殿下,你明日啓程回臨安。帶上這份《橫宋商貿章程》、《黃河航運管理條例》、《礦產開採權授予辦法》,還有……”他從貼身口袋裏抽出一張摺疊紙,遞給趙昚,“這張紙,只準你親手交給趙構。告訴他,上面寫的,不是請求,不是協商,是——通知。”
趙昚展開紙頁,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 **橫宋元年冬至諭:**
>
> 自即日起,黃河中遊航運權、沿岸礦產權、驛道經營權、倉儲調度權、貨幣發行權,悉歸橫宋總局統轄。
>
> 所有宋、金、蒙三方過往文書、盟約、敕令,凡與此諭相悖者,一律作廢。
>
> 此諭頒行之日,即爲橫宋立國之始。
>
> ——林舟 親署
> (鈐印:大宋橫宋元年御璽)
趙昚的手指微微發顫,紙頁邊緣被捏出褶皺。他抬眼,發現林舟正盯着自己,眼神平靜,卻似深潭,底下奔湧着千鈞之力。
“你不怕……他把你當成篡逆?”
“怕?”林舟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在陰沉天色下格外刺眼,“我連蒙古騎兵都敢指着鼻子罵‘滾’,還會怕一個躲在宮牆裏數銅錢的老頭?”
他拍了拍趙昚肩膀,力道沉實:“記住,歷史從不眷顧溫言軟語的乞討者。它只給那些把圖紙釘在城牆上的瘋子,記一筆。”
風勢陡然加劇,捲起漫天枯草與塵雪,呼嘯着撲向汴梁方向。遠處,第一輛蒸汽壓路機正轟鳴駛來,履帶碾過凍土,發出沉悶而堅定的震顫,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
林舟佇立原地,衣袂翻飛,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黃河對岸的山巒之間。
那裏,新修的渡口鋼架已初具雛形,起重機臂高聳入雲,吊臂末端懸着一塊尚未落下的巨型混凝土預製板,板面上赫然印着八個硃砂大字:
**鉅艦橫宋,物資來自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