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江凌點點頭,語氣平靜。
“上古的規則只是讓你們鎮守死靈通道,防止死氣外泄,死靈入侵諸天萬界而已,並沒有限制你們的人身自由。”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星宏那雙石眼上:“現如今你們這些鎮守之所以無法離開,無非是因爲時間過得太久,被死氣侵蝕過重。”
“一旦離開,體內的死氣就會失控外泄,從而遭到上古規則的懲罰。”
他的手掌按上了懸浮在身側的城主令,令牌表面幽光流轉,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但現在,我成爲了這星宏聖城的城主,完全有能力承擔所有的死氣。”
“你也就可以短暫地放下重擔,去看看現如今的諸天萬界了。”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聲,笑容裏帶着幾分瞭然:“我想,在上古你們剛剛成爲鎮守時,也不是天天在這城主府中當一個不會動的石雕的吧。”
星宏沉默了很久。
十萬年了,他見過無數任城主來來去去,有的死在任上,有的化爲死靈,有的在絕望中瘋掉。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那我試試?”星宏的聲音響了起來。
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試探着伸出第一隻腳,去觸碰那遙不可及的彼岸。
“請自便。”江凌笑道。
下一刻,江凌就感覺到自己身體之中死氣的增加速度陡然變快了。
那死氣如同一條條細密的黑色絲線,沿着城主令與鎮守之間的無形通道,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
在這古城之中,如果將所有死氣分爲十份,那麼城主和這古城之中所有居民所承擔的,不過是區區三份。
剩下的七份,一直都是星宏親自鎮壓、消磨的。
而現在,星宏將第一份轉移了過來。
他頓了頓,又將第二份轉移了過來。然後第三份、第四份…………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大河。
直到所有源源不斷誕生的死氣都被他傳輸進江凌的體內,沒有一絲殘留。
那龐大的石雕依舊端坐在原地,但石雕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竟然……真的沒事?”
星宏的聲音裏滿是不可思議。
他看着依舊一身白袍、負手而立的江凌,那白袍依舊纖塵不染,那張臉上依舊帶着從容的笑意。
在江凌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死氣外泄的痕跡。
所有死氣湧入他的體內,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泡泡都沒有冒。
“那我……………出去了?”星宏試探着問了一句。
“無需如此小心。”江凌擺擺手,語氣隨意而篤定,“我都說了,我會放你們三十六位鎮守外出,現在只是區區一城而已,自然不會有絲毫問題。”
星宏沒有再說話,他的身體動了。
下一刻,他就出現在了星宏古城之外。
星辰海的海風撲面而來,帶着鹹腥的氣息與浪濤的轟鳴,頭頂是璀璨的星空,腳下是翻湧的海浪。
遠處,九界的入口如同九枚鑲嵌在天際的光點,明滅不定。
近處,幾頭低階海獸感受到了他的氣息,嚇得直接鑽進了深海。
熟悉,又陌生。
十萬年了。
上一次看到這片星空,還是在上古時代。
那時,三十六位鎮守剛剛就任,人皇還在,規則之主們還在。
那時,他們偶爾還會在鎮壓之餘相互串門,交流心得,那時,他還不需要石化,還能品嚐食物的味道,還能感受海風的溫度。
而現在,他終於又站在了這裏。
他激動得甚至想要流淚。
但他現在是石雕狀態,眼眶裏只有冰冷的石頭,沒有淚水。
但這並不影響他激動的心情。
在星辰海的夜風中懸浮了片刻,他的身體再次一動,空間在石雕面前如同水波般分開,下一刻,他便出現在了另一座古城之前。
這是天滅古城。
這座古城看上去和星宏古城基本一樣。
同樣的青石城牆,同樣的三十六環佈局,同樣的死氣瀰漫。
但唯一不同的是,城外並沒有護城河的存在。
“星宏!你怎麼出來了?你怎麼能夠出來!”
在星宏來到天滅古城之前的瞬間,天滅古城的鎮守,天滅,自然是發現了他的蹤跡。
那尊同樣是石雕的鎮守,猛然睜開了雙眼,眼眶中爆發出赤金色的光芒。
他的聲音不是傳音,而是直接咆哮出來的,震得天滅古城的城牆都在簌簌發抖,城內的居民紛紛從古屋中探出頭來,驚疑不定地望向天空。
“我被放了個假。”星宏回應道。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十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東西,輕快!
“江……江皇說,會替我們承擔死氣,解放我們。”
“江皇?承擔死氣?!”天滅的咆哮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
“好!好啊!你跟他說一聲,讓他來我這裏!他不是要統一諸天萬界嗎?把我放出去!哪個種族不服,我幫他打啊!”
城內,城主天河從城主府中走出來,仰頭望着天空中那道巨大的石雕虛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會幫你轉告的。”星宏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不過你先等等,我還要將這些好消息告訴其他鎮守。”
說罷,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滅古城的天空之上。
他還有很多座古城要去。
雲霄、地蕩、海葬、戰穹…………那些同樣被禁錮了十萬年的老夥計們,還在各自的石雕中枯坐。
況且剛剛出來,他纔不想回去呢。
還是先浪幾天再說這件事吧。
在星宏離開之後,天滅古城城主府中,天滅看着城主府中自己的城主天河,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天河站在庭院中,一襲黑衣,面容肅穆,正在向石雕的方向躬身行禮。
他是一尊日月九重的城主,實力強悍,在這古城之中足以抗衡準無敵。
但在天滅眼中……太沒用了!
瞧瞧人家的城主!
剛上任就替鎮守承擔了全部死氣,把星宏放出去看星星看海了!
再看看自家這位,當了多少年城主了,連一成的死氣都分擔不過來,還好意思天天板着個臉!
天滅那石頭手指在膝蓋上煩躁地敲了敲,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他的實力在三十六位鎮守之中也算頂級,因此現如今還不算難熬,體內積存的生機還算充沛,還能在死氣的侵蝕之下很長時間。
但他絕對是三十六位鎮守之中,最想外出看看這諸天萬界的。
畢竟,他的本體是一頭猿猴。
天生活潑好動,讓他在這城主府中枯坐十萬年……實在是太難爲他了。
星宏古城之中,江凌看着星宏離開之後,那失去了鎮守鎮壓的死靈通道。
通道幽深,死氣如同墨色的雲霧在其中翻湧。
而就在通道的正中央,離出口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懸浮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死靈,身披黑色披風,正是星月君主。
她幾乎走到了通道的盡頭,腳尖離通道的出口只有寸許之遙,卻始終沒有踏出那最後一步。
星宏雖然離開了,但規則依然在。
那上古刻下的律令,如同無形的鎖鏈,依舊橫亙在通道與古城之間,她若是膽敢踏出通道,必定會被鎮壓。
更何況,現如今通道之外還站着江凌,先前發生在魔界之外的那一幕,她也是親眼看到的。
她很清楚,眼前這個人,不是自己能敵的。
“這十萬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你這樣的強者主動成爲死靈的。”星月看着通道之外的江凌,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好奇,聲音幽幽地從死氣中傳來。
“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江凌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伸手一抓,掌心之中憑空出現了一朵玫瑰。
那玫瑰嬌豔如火,花瓣上還帶着清晨的露珠,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天地間,顯得格外突兀而驚心動魄。
那是與死靈界完全對立的東西,是生的象徵,是這片領域從未有過的顏色。
在留下一股柔和的力量以保護這朵玫瑰不受死氣侵擾之後,江凌輕輕一揮手,將其送入了通道之中,飄到星月的面前。
他開口說道,聲音不急不緩:“送你一件小禮物,接下來我可能會前往死靈界,希望到時候你能爲我介紹一下現如今死靈界的情況。”
星月低頭,看着面前這朵嬌豔似火的紅玫瑰。
那鮮紅的花瓣在幽暗的通道中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她沉默了片刻。那雙被死氣籠罩的明亮眼眸,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連她自己都未必能捕捉到。
然後,她伸出手,將玫瑰收入懷中。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披風一旋,她便消失在了死靈通道的深處,退回到了死靈界中。
江凌也不在意星月的態度。
生靈在化作死靈之後,前塵往事便皆如雲煙,喜怒哀樂都會被剝離,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虛無。
雖然也能嬉笑怒罵,也能露出笑容、發出笑聲,但一切都不過是僞裝而已,是從生前的記憶中提取出來的,用於社交的模板。
只有在突破到合道境之後,死靈纔有可能找回自己真正的情感,重新變得和常人無異。
過了兩天,星宏還沒有回來。
江凌便帶着蘇宇,一同走入了那條死靈通道。
通道並不算長,從入口到盡頭,不過幾個呼吸的路程。
死氣在身邊翻湧,但沒有一縷能靠近江凌周身三尺。
走到通道盡頭,一步踏出。
出現在江凌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無盡的黑色。
數以千萬計的漆黑死靈在大地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如同黑色的潮水。
腳下的大地是黑色的,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碎裂的骨片。
頭頂的天空是黑色的,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幽暗光線,勉強勾勒出這個世界的輪廓。
入目所及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黑色。
“這裏就是死靈界了啊……”蘇宇看着眼前這片廣袤而死寂的世界,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感慨。
他四處張望,眼中滿是探索的慾望,隨即又轉過頭,好奇地問道:“江皇陛下來這裏的目的是?”
“看一看現如今諸天萬界的最強者。”江凌隨口說道,目光穿透那片黑色的大地,望向了死靈界的更深處。
“最強者?”蘇宇跟在江凌身後,眉頭微蹙,好奇地思索着。
能被江凌稱爲“最強者”,那得是什麼樣的存在?比魔戟還要強?比那些合道皇者還要強?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星月已經帶着自己的麾下在等候了。
她的身後,站着三大準無敵層次的死靈,那是她麾下最強的三尊大將,周身死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再往後,是數十位日月境的死靈將領,一個個沉默地立於那裏,如同黑色的雕塑。
“歡迎來到我的死靈國度。”星月上前迎接道。
她的聲音裏依舊是那種淡漠與疏離,但比起之前,似乎少了些許冰冷。
她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江凌的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麼,“要到我的城堡裏去看看嗎?”
江凌自無不可,反正他也不着急。
沒過多久,在他們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城堡。
那城堡同樣是純黑色的,黑色的高牆,黑色的塔樓,黑色的城門。
但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城牆上有垛口,塔樓上有拱窗,城門前甚至還懸掛着一面旗幟,旗面上繡着一彎銀月。
城堡內外,有死靈侍女穿梭往來,有死靈護衛在城牆上巡邏,有死靈園丁在修剪那些永遠不會生長的黑色草木。
除了顏色是黑的,一切和正常的城堡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至於江凌之前送給星月的那朵玫瑰,他掃了一眼四周,沒有看到,不知被她放到哪裏去了。
“死靈君主,都是這樣的嗎?”蘇宇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他的想象中,死靈界應該是混亂、荒蕪、毫無秩序的,死靈們互相吞噬,強者爲王,弱者化爲養料。
可現在眼前這座城堡,竟然還有待女、護衛、園林,甚至還有某種意義上的“秩序”?
星月看了一眼這個弱小的人類,並沒有理會。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凌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價。
江凌倒是笑着解釋道:“其實只有星月比較特殊。”
作爲上古人皇的妹妹,她在意外身死之後,人皇爲了復活她,做了不少的努力與嘗試。
雖然沒能成功,但多多少少也算是有些影響。
星月轉過身,當先走入城堡。
幾人在城堡的主廳中坐下。
很快便有死靈少女呈上茶水與喫食。
只是所有食物都縈繞着濃郁的死氣,那是死靈維持存在的必需品,正常人是無法使用的。
江凌搖搖頭。他環顧四周,看着這被黑色籠罩的城堡大廳,忽然抬起手來。
“雖然是死靈界,但也沒必要將一切都弄得這麼陰沉黑暗。”
說着,他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頓時之間,奇妙的變化發生了,以江凌爲中心,色彩開始向四周蔓延。
先是腳下的地面,從純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泛出了青石的紋理。
接着是那些桌椅,原本漆黑的木質,忽然浮現出一道道棕色的木紋,年輪一圈圈地舒展開來。
色彩如同潮水,逐步擴散到整座城堡。
所過之處,如同打翻了調色盤,不,不是打翻,而是將一座灰白的底稿重新上了色。
紅的磚,綠的瓦,金的燭臺,銀的餐具。
複雜的顏色在眼前炸開,眼前的一切由黑灰色變成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城堡。
桌面上的喫食與茶水被換了摸樣。
最顯眼的,是那一盤紅色的蘋果。
紅得奪目。
星月不自覺地伸手拿起了一枚。
那果子放在掌心,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表皮光滑而微涼。
看上去像是蘋果,但正中間又有着一張極爲驚悚的臉龐。
“這是經過特殊培育的驚嚇蘋果,味道還不錯。”江凌介紹道。
星月盯着手中的驚嚇蘋果,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緩緩舉起蘋果,送到嘴邊,張口咬下。
咔嚓。
清脆的果肉斷裂聲,飽滿的汁液溢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
星月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間,那雙被死氣籠罩的明亮眼眸驟然睜大。
“我……竟然真的能夠嚐出滋味!”
她又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比上次更慢了一些。
宴會過後,江凌便帶着蘇宇離開了星月的城堡。
江凌二人繼續向死靈界的深處進發。
他們跨過了一位又一位死靈君主的國度,有的是漆黑的山巒,有的是無盡的荒原,有的則是一片永遠燃燒着黑焰的火海。
每一位君主都感應到了江凌的氣息,有的遠遠避開,有的蠢蠢欲動,但最終,沒有一個膽敢上前阻攔。
在跨越了不知多少萬里的距離之後,他終於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江凌的眼前,是一片星空。
一顆顆星辰在虛空中閃爍,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虛空之中,排列成某種玄奧的軌跡。
但它們的光芒全部都有些暗淡,如同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紗,並未被真正點亮。
而這樣的星辰,總共有三百六十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