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鐵系統的深處,尼伯龍根這處龍類獨有的半位面,像是現實世界的一道暗影裂隙,嵌在地鐵隧道之中。
昏黃的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將整個空間染成舊照片般的色調,光影在虛無中緩慢遊移,像是活物。
夏彌百無聊賴地坐在“哥哥”厄裏芬的頭頂,一雙被白襪包裹的小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她雙手撐在身下冰涼的鱗片上,仰頭看着虛無中變幻不定的光影在臉上遊走,神色介於放空與等待之間。
自從江凌當初說要給她一份工作後,已經過去了很久。
但江凌一直沒有動作。
期間只帶她去看了一齣戲。
一個名叫路明非的可憐舔狗,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之後江凌就莫名其妙的化繭了,連卡塞爾學院都沒有去。
夏彌有時候會想,那個男人到底在繭裏做什麼?
蛻皮嗎?變成更麻煩的東西嗎?她沒有答案,只能等。
眼前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厄裏芬百看不厭的賭聖系列電影。
畫面裏周星馳正一臉賤笑地搓着牌。
電影裏的臺詞她早已倒背如流,連下一個鏡頭裏周星馳會先邁哪條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厄裏芬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巨大的豎瞳倒映着屏幕上閃爍的光影,瞳孔隨劇情起伏微微收縮,喉嚨裏時不時發出低沉的,近似於笑聲的震動。
夏彌踢了踢腳後跟,輕輕敲了敲厄裏芬的頭頂。
“你都看了八百遍了,還笑。”
但突然之間,一切變了。
夏彌的臉色在剎那間嚴肅起來。
厄裏芬也是如此。
他渾身的鱗片在同一瞬間緊繃,每一片都微微豎起,像是驟然被拉滿的弓弦。
“姐姐,你有沒有覺得......”厄裏芬發出威嚴的聲音,那聲音原本該如山嶽般沉穩,此刻卻帶着些顫抖,“好可怕!”
夏彌從厄裏芬頭頂跳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見鬼。”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裏滿是不可思議。
她怎麼感覺黑王復生了?!
那種壓迫感,那種從靈魂深處被碾壓的恐懼,只有黑王尼德霍格才能做到。
可是不可能!
黑王已經死了,被殺了,被自己的孩子們背叛,被釘在時間盡頭。
這世上不該再有那種東西!
可腳下的大地正在開裂。
尼伯龍根之外,B)。
原本陽光明媚的天空,在眨眼之間變得暗沉下來。
那變化毫無預兆,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潑了一整缸墨汁。
太陽被瞬間吞噬,世界陷入一種不祥的昏黃之中,狂風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沒有方向,沒有規律,像是天地在痙攣。
電閃雷鳴!
紫色的閃電在雲層中穿梭,不是一道兩道,而是成片成片地亮起,將整片天空撕成碎片。
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眼看着就要降臨。
“奇怪,這天氣怎麼回事,說變就變?”
某小區樓下,一位大媽仰頭看了看天,滿臉困惑的嘟囔着,“天氣預報上明明沒雨纔是......”
她一邊抱怨一邊小跑着往樓道裏鑽。
更多的居民探出頭來張望,有人伸手試了試風的方向,有人掏出手機對着天空拍照,孩子們的哭聲和狗吠聲從各家各戶的窗戶裏傳出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座名爲卡塞爾的學院中,尖銳的警笛驟然響起。
“該死,怎麼會突然爆發如此強烈的元素亂流!”
施耐德步履匆匆地走在走廊上,風衣的下襬在身後翻飛,呼吸面罩發出嘶嘶的氣流聲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諾瑪,我需要一個解釋。”
會議室內,此時已經坐着不少人。
在施耐德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全息投影在衆人面前鋪開。
那是3D地球的模型。
蔚藍的球體會議桌上方緩緩旋轉,大陸的輪廓清晰可見,雲層的紋理纖毫畢現。
然後,地球上的光影開始極速放大,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鏡頭推近,最終,畫面定格在BJ的位置。
“三分鐘前,我檢測到極爲強烈的元素亂流。”諾瑪的聲音響起,“經計算,這裏沉睡着一位龍王,現如今正在復甦。”
全息投影上,B市的上方浮現出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數字。
“在八小時後,將徹底甦醒。
倒計時不斷跳動。
“全中國都會籠罩在前所未有的暴雨中,根據模型推演,降雨量將超過歷史極值的七倍,伴隨有十二級以上的狂風和持續性雷電現象。
“京津冀地區將在一小時內進入緊急狀態,黃河中下遊流域將在三小時內達到警戒水位。”
諾瑪的聲音頓了頓,“不排除波及更大範圍的可能性。”
路明非坐在人羣中,目瞪口呆。
見鬼。
他加入學院不過一個學期。
一個學期!
上學期他纔剛剛搞明白言靈是什麼東西,這學期還在努力分清楚“鍊金工程”和“化學工程”的區別,期末考試能不能及格都是個問題。
龍王甦醒這種事,找他來做什麼?!
他環顧四周,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
楚子航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村雨安靜地靠在椅側,修長的手指搭在刀柄上,呼吸平穩得像是在冥想。
凱撒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金髮在投影的光芒下顯得格外耀眼。
諾諾坐在凱撒身旁,紅髮披肩。
而自己身旁則是坐着他的室友芬格爾,難得的沒有嬉皮笑臉。
除此之外,盡皆都是他不認識的成員。
他們穿着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肩章上繡着卡塞爾學院的校徽。
每個人身上都散發着一種鐵血之氣,坐姿端正,目光如炬,無一不在訴說着這些人的身份。
都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精英,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真正的屠龍者。
路明非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混進了狼羣的哈士奇。
施耐德站在投影前方,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八個小時。”他的聲音在會議室中迴盪,帶着一種刻意壓制的鎮定,“我們還有時間。”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麼。
“孩子們,這是前所未有的突發情況,專機隨時都能出發,本次行動將會由昂熱校長親自帶隊。”
施耐德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這將是我們人類面臨的最大考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但是不必擔心,5級與你們同在。”
啊?
我嗎?!
路明非面上穩如老狗,甚至擠出了一個看起來還算鎮定的微笑。
但他的內心卻已經開始瘋狂吐槽:
前往B解決龍王這種事情怎麼聽怎麼不靠譜好不好!我是S級不假但S級的意思是“超級廢物”還是“超級倒黴蛋”啊!
昂熱校長親自帶隊,那更說明事情大條了好不好!
校長都親自出馬了說明他們覺得這事兒連校長都有可能搞不定所以拉上我湊數嗎!
就在這時,投影上的數字突然開始發了瘋一樣極速跳動:07:23:41......05:17:08......03:02:55.......
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減,每一秒都跳過數個小時。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施耐德看着瘋狂跳動的數字,一時間有些失神。
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投影,看向了某個更遠的地方,連耳邊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次任務。
格陵蘭冰海。
刺骨的寒風,無邊的冰原,隊友們在無線電裏的呼吸聲,然後是尖叫,沉默,冰冷的黑暗,在冰水中下沉時看到的最後一絲天光,一個又一個名字從花名冊上被劃去。
格陵蘭冰海事件的陰影再一次將他籠罩。
老天爺總是這樣,不會給你準備的時間。
它不會等你裝備好武器,不會等你寫好遺書,不會等你跟家人打完最後一個電話。
它只是把災難砸在你面前,然後問你:你敢不敢接?
人類的科技對於龍類的測算似乎從沒有準確的時候。
從來都沒有!
地球另一面,北京地鐵站。
尼伯龍根中。
大地突然開裂。
整個尼伯龍根都在顫抖,牆壁在剝落,穹頂在龜裂。
夏彌瞳孔驟縮。
她竟然看到一條幹丈長龍猛地從其中衝出!
那長龍的眼睛有水缸大小,瞳孔之中全部都是一種古樸的顏色,如水墨山水畫一般,濃淡相間,虛實相生,彷彿那不是眼睛,而是兩扇通往某個古老世界的窗戶。
身體隨意移動,就散發出一股強大的龍威。
“爸爸?!”
夏彌一陣失神,檀口微張,竟然吐出了兩個字眼。
聲音很輕,像是夢囈,從她的脣間飄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白皙的面龐上寫滿了震驚與困惑,她的思緒在這一刻徹底紊亂了。
從眼前的這頭龍族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種比黑皇尼格霍德還要強大的氣息。
比黑王還強!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超出了所有龍類的認知!
眼前這條龍或許可以稱之爲,天龍!
那天龍嘴角勾起,是真正的龍王歪嘴一笑
隨後身體一個搖動,竟然化作了一個青年男子。
那變化是在一瞬間完成的,卻又給人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不像尋常龍類,想要化人或是化龍,必須要重新結繭。
這男子身體極其高挑,體型完美。
肩寬腰窄,四肢修長,每一寸線條都像是被最挑剔的雕塑家一刀一刀鑿出來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面容俊美無比,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不容褻瀆的氣息,高高在上。
正是江凌!
“現在叫爸爸,可是還早了一些。”江凌笑道,聲音清朗而慵懶。
“呸,下流。”
夏彌反應過來,雙臉通紅,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恨不得跳進剛剛江凌衝出的地洞中將自己埋起來,永遠不要再見人。
“你這是怎麼回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怎麼變得這麼強大了?感覺比我還要像一位真正的龍王。”
她上下打量着江凌,目光中帶着審視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下我相信你不是青銅與火之王了,但你真的不是尼格霍德?”
“我要驗牌。”
一旁巨大的屏幕中傳出聲響,那是賭聖電影裏的一句臺詞,恰好在此刻響起,完美契合夏彌此時的心情。
“當然不是。”
江凌矢口否認,他側過頭,與一旁的厄裏芬打了個招呼。
“江凌!”
厄裏芬嚎了一嗓子,聲音裏滿是歡喜。
像個歡快的孩童。
江凌身形一閃,站到了厄裏芬的頭上,目光看向尼伯龍根的出口。
“走,隨我出去做些事情。”
“好噠。”
厄裏芬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雀躍。
他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眼前巨大的屏幕後,按下了符合他體型的遙控器!
夏彌連忙攔在了厄裏芬的面前,“你要帶我的哥哥去做什麼?!”
江凌伸手將夏彌抓到了身旁,手臂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掙脫,又不至於讓她感到不適。
他低頭看着眼前這張完美得好似精靈一般的面龐,輕聲開口。
“當然是重新建立這個世界的秩序,成爲新世界的卡密了。”
“啊?”
夏彌滿臉問號。
“還說你不是尼德霍格!”她回過神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統治世界成爲神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她試圖掙扎了一下,發現腰上的手臂紋絲不動,只好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抗議。
“你這麼大張旗鼓的出去,會被屠龍組織追殺到死的!”
夏彌滿臉認真嚴肅,“你雖然很強,但總不能跟全人類對着幹吧?”
江凌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你好歹也是一位龍王,你的尊嚴呢?!你的志氣呢?你竟然會害怕。”
“祕覺又不是神祕學貴族,黑幫。”
“現在人類的武器很可怕的好不好?”夏彌嘟嘟囔囔的說道,“神祕學貴族又是什麼?”
“那是一種能夠讓滅世級甚至宇宙級戰力的生靈都感到束手無策,無法解決的存在。”
江凌開口解釋道。
他示意厄裏芬離開這處尼伯龍根。
厄裏芬應聲而動,巨大的身軀開始向出口移動。
夏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
但最終也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