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時間線發生於林鶴以榮譽長老於道院潛伏期間）
太一道院，曲宛別庭。
遠處霞光成綺，白江如練。
“等！請等一下！”
身後傳來一道怯生生的女聲，林鶴收回了目光，偏轉過頭，瞧見了一個扎着丸子頭的少女，正怯生生望着他。
少女似乎很緊張，能夠看到她纖細的手指指節因爲過分用力抓緊書卷而有些發白。
林鶴微微一愣，飛快在腦海裏過了一圈關於眼前少女可能的身份，沒有得到答案。
少女壯着膽子開口，神色之掙扎，頗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感覺：
“請！請問您是那位傳說中的林長老嗎？”
林鶴不置可否，反問道：“你是誰？”
少女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做自我介紹，如此失禮的舉動讓她滿臉通紅，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
“啊……西西你真的是個笨蛋吧……怎麼會連這麼基本的社交禮儀都能忘記！”
穿插着一句好似心聲的碎碎念下，少女猛地彎腰，整個人都折成九十度的狀態，語氣極度誠懇：
“我叫裴西，是道院的外院弟子……
“聽……他們說……在所有長老之中，林長老是最善良，最溫柔，最樂於助人的人……所以……”
林鶴微微眯起眼睛，心底暗道：‘聽這意思，她總不至於是把我當成免費保姆了吧？非親非故的，想要找我幫忙？’
聲音也略顯淡漠。
“所以什麼？”
少女裴西依舊保持着彎腰九十度的姿態，大聲道：“有……有一個難題，想要請教林長老！”
林鶴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記得，傳道授課，應當不是我負責的職責。”
裴西雙手微微攥緊，抬起頭來，看向林鶴：
“當……當然不是。只是，這個難題，我問過了所認識的所有老師，都說無法回答，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又聽說林長老你……”
林鶴伸手擺了擺：“夠了。”
少女眼神逐漸黯淡下來，攥緊書卷的手，也隨之緩緩放下，只是手指越發用力。
“是……是我打擾了……”
她低聲開口。
林鶴笑了一聲，語氣依舊如此前那般淡漠：
“你知道就好。”
裴西雙瞳溼潤，透着失望，咬了咬脣，轉身欲走，卻被林鶴喊住：
“你要去哪裏？”
裴西咬牙道：“林長老莫非還要我爲打擾了你而自刎贖罪嗎？”
話雖如此，但她腳步自然是不敢再動。
林鶴伸手從她手上拿走了那份書卷。
“鬧什麼脾氣？我的時間已經被你浪費了，難道還不允許我看看這浪費我時間的，到底是什麼難題？”
裴西愣了愣，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麼，心中又重新萌生出希望來，雙瞳閃爍着驚喜的光亮。
她靜靜站在那裏，微微抬起腦袋注視着林鶴。
等林鶴看完書卷，抬起頭來，裴西方纔匆忙道：
“我想不通的是……”
林鶴都無需聽完，直接搶答道：“爲何此處寫着‘墮陰陽，黜混沌，同於大道’，而前文所言，卻是‘調陰陽，合混沌，大道自現’，對吧？”
裴西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聲音像是隻倉鼠一般：“對～”
林鶴隨手把資料丟還給她，平靜道：“因爲寫錯了。”
“因爲……寫錯了……”
裴西感覺自己的腦袋空白了一陣子。
整個世界都好像被一道巨斧劈開，搖搖欲墜。
眼看着林鶴就要離開，裴西顧不上混亂的思緒，甚至顧不上身份的差距，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鶴的袖口。
“林長老！爲什麼？你怎麼知道它是寫錯了？
“我問了好多好多人，他們當中，不乏如灰長老一類的名師，都說看不透……
“如果真的只是寫錯了，他們爲什麼不告訴我？”
林鶴回過頭，看着少女，攤了攤手：
“很簡單，兩個原因。
“第一個，是他們也不知道這裏寫錯了，自然無法告訴你。
“第二個，是他們雖然可能看出來這裏有問題，但畢竟這是曾經那位祖師爺留下的東西，誰也不敢冒這個風險，說這東西寫錯了。”
裴西好像明白了。
爲何她之前見了好幾位老師，都是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的樣子。
與此同時，更大的一個困惑從她心底升起：
“那……那林長老你爲什麼確定是……”
林鶴淡淡道：
“因爲我說它錯了，它就是錯了，如果還有其他人告訴你沒錯，以我爲準。
“甚至，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當初抄錯這份手稿的人，應當是在修行《坐忘法》，將此處，與那句‘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道，此謂坐忘’弄混了。”
裴西小嘴微張，完全合不上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林鶴離開的背影，喃喃復讀着那句可以說狂妄到沒邊的話：
“以你爲準……”
一個恍惚間，不知何時，一道清冷如仙的身影來到了她身邊。
裴西連忙行禮：“清夢聖女。”
木綺夢搖了搖頭，好奇地看着她，眼神之中帶着裴西無法理解的審視。
“你……和林……林長老說了什麼？”
裴西覺察到一絲怪異，方纔清夢聖女，似乎本來想喊的是另外一個稱呼？
無暇多想，她老實交代了前因後果，並且忍不住追問道：“聖女，林長老所言的答案……是真的嗎？”
木綺夢幽幽瞥了林鶴離開的方向一眼，笑道：
“他都這麼說了，你且相信就是。不過……以後若是有類似的問題，你可以來問我，不必打擾林長老，記住了嗎？”
裴西心底又驚又喜。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到了能夠請教聖女的機會。
同時，也更加震驚於林長老的權威，居然讓清夢聖女都說出‘他這麼說，你相信就行’。
這是何等的信任？
而她不知道的是，木綺夢心中卻完全在想另外的事情。
“不能讓這丫頭再靠近林郎……
“再讓她多問兩次，怕不是就得被林郎吸引，給問到牀上去了！
“不過……看不出來，林郎其實還是很樂爲人師的嘛……
“正好，我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問題，想要好好請教一下，這位林老師呢～”
……
幾日後。
應木綺夢邀請，林鶴來到她的住所。
一進門，不出意外，陣法就封鎖了周圍，屏蔽探測，掩去氣息。
但有些奇怪的是，林鶴沒有看到木綺夢的人。
他試着呼喚了幾聲。
“綺夢！”
過了片刻，方纔從一旁的屋子裏傳來了回答。
“我在這裏。”
林鶴走進屋子，這才發現蹊蹺。
這間屋子居然被改造成了類似於道院之中課室的模樣。
而木綺夢更是換上了一身多年未用的弟子服飾，紮起長髮，乖巧地坐在堂下。
或許是因爲這弟子服飾本是她多年之前所穿，如今成長之下，已經有些不太適配。
故而，本該寬鬆的長袍，被木綺夢穿成了無比修身的狀態，甚至有些束縛不住的感覺。
林鶴光是看了一眼，就能想象到此刻木綺夢身前的布料，正在承受何等可怕的壓力。
他不知道木綺夢在弄什麼花樣，但也大概能猜到今日絕不會簡單，笑道：
“綺夢，你這是……在追憶往昔？”
木綺夢眨了眨眼，眼神清純無比，輕聲細語道：
“林老師……你在說什麼？
“今天，不是你給我上的單獨輔導課嗎？”
“林老師，你忘了嗎？
“之前，我的課業成績倒數。是你說你有一種特別的辦法可以幫我提升，只不過，需要‘一對一’的單獨輔導。”
林鶴這才明白過來如今的‘劇本’，也是不禁被木綺夢異想天開的思路給驚到了。
他乾咳一聲，迅速進入狀態。
“我當然記得，綺夢同學。
“既然你已經來了，那我們就開始補習吧。”
木綺夢故意拿出一些非常基礎的，堪稱道門入門就會的知識來問，林鶴回答之後，她就裝出一副完全沒聽懂的笨蛋模樣，眨着清純無比的眼眸，裝作害怕道：
“林老師……如果我回答不出來的話，你不會要罰我吧？
“畢竟這個地方，也沒有第二個人在。
“就算你偷偷對我做了什麼，也完全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呢！”
林鶴看出她的心思，故意不上當，心想戲弄一下她，於是一本正經道：
“綺夢同學，你放心。我爲人清正，一生正氣，絕不會做那些污穢之事。”
這話下去，木綺夢氣得牙癢癢。
誰要你在這個時候裝正經了啊？
但沒辦法，她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塑造出來氛圍被破壞，只能是儘可能地暗示林鶴。
“誒呀！不行不行！我還是記不住！林老師，我是不是太笨了？
“要不，你試試看用更加粗暴一些的教學手段吧？
“只要能夠記住知識，要我怎麼樣都可以！”
林鶴卻是搖了搖頭，正色道：
“綺夢同學，求學一道，可沒有捷徑能走，要學會戒驕戒躁，緩緩圖之。”
木綺夢徹底演不下去了。
“林郎！”
“嗯？綺夢同學，請對老師放尊重一點！”
“哼！”
木綺夢輕哼一聲，美眸幽幽看着林鶴：
“林老師，既然你這麼正氣，那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回應哦……
“就怕……你是嘴上說的厲害，身體還是老實得很呢！”
她輕輕吻住林鶴的脣，纖細白嫩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脖頸，繞入後背，以指甲輕輕在他背上刮蹭。
兩人相吻，自然沒有辦法說話，只能以行動交流。
……
良久。
整個課室已經狼藉一片，桌椅凌亂被推倒，一個由數張桌子拼起來的大桌子位列於課室最中央，上面滿是晶瑩閃爍的汗珠。
林鶴將木綺夢擁在懷中，坐在講臺之上。
他看着木綺夢那套應當算是完全報廢、絕沒辦法再穿的弟子服，微笑着伸手拂過聖女依舊動情的臉蛋，輕聲問道：
“綺夢，你怎麼突然想起這種戲份？”
木綺夢雙眸溼潤，連帶着輕哼都尚且帶着濃重鼻音，顯得嬌媚不已。
“哼～這就要問問我們的林長老最近都幹了什麼了？”
林鶴愣了愣：“我？我做了什麼？”
對他而言，指導裴西兩句完全是太小的小事，完全不值得特別記憶，故而一時間，還真沒反應過來木綺夢在說什麼。
木綺夢抿了抿脣，又向林鶴懷裏鑽了鑽：“就是那個丸子頭的小姑娘，叫裴西的那個……現在有印象了嗎？”
林鶴終於從記憶裏翻出這微小的片段，一時之間，忍不住失笑：
“她啊。”
“對啊。就是她！”
木綺夢揮了揮粉拳，輕聲道：“你現在是不在乎，一口一個不記得，萬一到時候你突然興致大發，想要玩什麼師生的把戲，那像她這種柔弱可欺的小姑娘，豈不是又要落入你的魔掌！
“所以在此之前，我要提前解決這個隱患！”
林鶴啞然失笑，看向木綺夢的眼神又無奈又感動。
“我本來就沒……”
“噓！”
木綺夢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林鶴脣前。
她神祕兮兮一笑：
“這都不重要了……
“我只需要讓你牢牢記住。
“至少在道院這裏，每當你想要過一過老師的癮的時候，第一反應只會是想起我。
“想起‘好學’的綺夢同學。
“我做到了吧？”
林鶴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當然。”
……
兩人又溫存了許久，林鶴方纔收拾好，起身離開。
木綺夢則是打算再休息一陣。
畢竟，她之前過分好學，學到的諸多知識都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而當林鶴出門之後，迎面就看到一個丸子頭的少女站在開啓的陣法外，低頭思索着什麼。
“裴西？”
少女一驚，匆忙抬頭，動作略顯慌亂。
“林……林長老！
“我……我來找清夢聖女請教一個問題……
“這陣法一直開着，我就想稍微等一等……”
說到這裏，她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微微睜大了眼睛：
“林長老，你是從……陣法裏面出來的？”
林鶴坦然點了點頭：
“不錯……方纔，我和清夢聖女交流了許多，受益匪淺。”
裴西露出果然如此的佩服神色：
“不愧是林長老，居然能和清夢聖女論道……”
旋即，她眨了眨眼，看向陣法之中，訥訥道：
“那個……既然林長老出來了，這陣法……什麼時候纔會關閉？
“或者，林長老能幫我問一下清夢聖女，她方便見我嗎？”
林鶴想了想木綺夢如今的狀態，搖了搖頭：
“清夢她……有些收穫，恐怕暫時沒辦法見你了。
“你有什麼問題，不妨直接問我便是……我替她回答就行。”
裴西小小地震驚了一下。
林長老居然這麼厲害，能夠指點清夢聖女，讓她直接收穫多到必須閉關領悟。
旋即，又飛快地點了點頭。
“好！能夠問您自然是最好！不過這一次我要問的問題有些多，要不……換個方便的地方再……”
林鶴也懶得多想。
說實話，換做平常，他真不見得有興趣給這麼一個“路人NPC”解答問題。
但今天，心情大好。
再加上裴西給木綺夢提供了開創性的電子創意，算是有功之臣。
而且，裴西看到他從木綺夢住所出來了，也不方便讓裴西繼續留在這裏。
所以林鶴只是點了點頭：“行，那就去我那邊吧。那裏應當還算清淨。”
帶着裴西回府的路上，林鶴隨口問道：
“爲什麼你開始問清夢問題了？你與她何時如此相熟了？”
裴西猶豫了一下，心想：
‘如果讓林長老知道，清夢聖女願意指點我，是希望我不要再去打擾林長老的話，他會不會覺得，清夢聖女是在猜忌他？我這麼嘴笨，萬一要是讓兩人之間產生誤會，那真的是難辭其咎！
‘反正也只是問林長老這麼一次，以後就繼續找清夢聖女，清夢聖女想來也能理解這一次特殊情況的。
‘那就這樣吧！’
念頭轉了又轉，少女終於開口：
“當然是因爲清夢聖女人美心善，樂於助人啊。”
林鶴“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