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查查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只剩下一縷氣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林鶴卻聽得清楚,心頭一震,隨即失笑。
“所以……你當初覺得我可疑,是因爲我對你太好了?”
雲查查把臉埋進他臂彎裏,悶悶地“嗯”了一聲,不肯抬頭。
林鶴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指尖穿過那如墨般柔順的長髮,觸感微涼卻極細膩,彷彿握着的是夜色本身。“那你現在還覺得我可疑嗎?”
“現在……”她抬起眼,緋紅的眸子裏映着燭火,也映着他,“現在當然不疑了。你是我的鶴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語氣堅定得近乎執拗,像是在對自己下某種誓言。
林鶴心頭一軟,正想說些什麼,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牆角處,那根原本縮回去的頭髮,竟又悄悄探了出來,微微晃動,像是一條試探外界的蛇。
他眯了眯眼:“你還藏了別人?”
話音未落,牆內“嘩啦”一聲輕響,又一個腦袋鑽了出來。
但這次,不是雲查查。
那是個少女,容貌與雲查查有七分相似,卻更爲清冷,眉間一點硃砂痣,襯得整張臉如雪中寒梅,冷豔逼人。她穿着一身暗紅色的長裙,衣袂無風自動,周身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林鶴瞳孔微縮。
這氣息……不對勁。
“你是誰?”他聲音沉了下來。
少女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像是看一隻螻蟻。她沒回答,反而轉向雲查查,冷冷道:“你又擅自行動了。”
雲查查臉色一變,下意識往林鶴身後躲了半步,卻又強撐着挺直腰背:“我沒有!我只是……來看看師父!”
“看看?”少女冷笑,“你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我們爲何存在?你這般沉溺於情感,遲早會墮入虛妄,徹底消散。”
林鶴聽得眉頭緊鎖。
存在?消散?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聲音低沉:“你們……不是一個?”
雲查查咬了咬脣,終於低聲開口:“她是……另一個我。或者說,是‘真正的’我。”
“放屁。”少女冷冷打斷,“我是‘劫體’,是你因執念分裂出的影子。若非你貪戀溫情、不願面對真相,我又怎會誕生?”
林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是她的反面??剝離了情感,只餘殺意與理智的那一部分?”
少女瞥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冷漠:“還算聰明。不過,聰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哦?”林鶴靠在牀頭,神色從容,“那你打算怎麼讓我死?”
“不必我動手。”她淡淡道,“你已觸及禁忌。每一次回到上古,都在撕裂時間之線。再這樣下去,你終將被時空反噬,神魂俱滅。”
林鶴不以爲意:“只要能改變結局,死一次又何妨?”
“可你改變得了嗎?”少女冷笑,“你以爲你救了蝶?你以爲你見到了少司命?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記憶,真的是‘過去’嗎?”
林鶴眼神一凝。
“什麼意思?”
“上古……從未真正消失。”少女緩緩起身,站在牆邊,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它只是被封印了。而你每一次回去,都不是穿越,而是……喚醒。”
“喚醒什麼?”
“被斬斷的因果,被抹去的歷史,還有……那些本不該存在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鶴臉上:“比如少司命。她早已死了。絕地天通那一日,她便已形神俱滅。”
林鶴猛地坐直身體,聲音陡然冷厲:“你說什麼?”
“我說??”少女一字一頓,“你見到的少司命,是‘殘念’,是這片時空裂隙中殘留的執念所化。你以爲她在等你?不,她只是在重複死亡前的最後一刻,不斷輪迴,無法解脫。”
房間裏驟然安靜。
雲查查顫聲道:“不可能……師父明明見到了她,她還說了那麼多話……”
“幻象罷了。”少女冷冷道,“你師父所見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內心渴望的投射。他想有人幫他,想有人理解他,於是少司命就出現了。溫柔、強大、願意爲他赴死??多麼完美的伴侶。”
她譏諷地笑了笑:“可惜,全是假的。”
林鶴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少司命的笑容,她牽着他手時的溫度,她輕聲說“我會擔心你”的語氣……
全是假的?
不可能。
那種真實感,那種生命躍動的氣息,絕非幻象所能模擬。
“你說她是死的。”林鶴睜開眼,目光如刀,“那我問你??如果她是死的,爲什麼我能帶回萬鏡蟲?爲什麼這些蟲子能復刻她的氣息?爲什麼它們現在還在我的儲物戒中,活生生地蠕動?”
少女臉色微變。
她顯然沒料到這一點。
“這……不可能。死者的氣息無法被複刻,除非??”
“除非她還活着。”林鶴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你口口聲聲說她是殘念,可你拿不出證據。而我帶回的東西,卻是實打實的存在。你告訴我,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如何留下能讓萬鏡蟲復刻的‘真實’威壓?”
少女沉默。
良久,她才低聲道:“也許……是你改變了歷史。”
“對。”林鶴笑了,“也許,正是因爲我的出現,讓她本該死去的命運,出現了轉機。”
“荒謬!”少女怒道,“你憑什麼認爲你能改寫既定之事?你不過是個凡人,連仙境都未踏入!”
“可我有執念。”林鶴平靜道,“和你一樣。”
他看向雲查查:“而她,也有執念。我們都不願接受註定的結局。所以我們會掙扎,會反抗,會一次次回到過去,哪怕被時空反噬,也在所不惜。”
少女死死盯着他,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動搖。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林鶴輕聲道,“我在救她。也在救我自己。”
房間再度陷入沉默。
燭火搖曳,映照三人各異的神情。
終於,少女緩緩後退一步,身影開始淡化。
“隨你吧。”她冷冷道,“但記住??當你再次踏入上古,若再見到少司命……別忘了問她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問她??”少女的聲音已幾不可聞,“絕地天通那天,她究竟做了什麼選擇。”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雲查查怔怔望着那面牆,許久才喃喃道:“她……其實也在害怕吧。”
林鶴沒有回答。
他知道雲查查說的是對的。
那個“她”,不過是雲查查爲了生存而分裂出的另一面??冷靜、理智、無情,卻也同樣揹負着無法承受的痛。她用冷漠武裝自己,只爲不被情感吞噬。
可正因爲如此,她才最清楚??一旦動情,便是毀滅的開端。
“鶴哥哥……”雲查查輕輕拉住他的手,“你還會回去嗎?”
林鶴低頭看着她,指尖拂過她眼角的一滴淚。
“會。”他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回去。”
“哪怕……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哪怕如此。”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這裏的感覺,是真的。我對她的承諾,是真的。我想救她的心,也是真的。真假又有何區別?只要我相信,那就足夠了。”
雲查查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水初融,帶着幾分釋然,幾分心疼。
“師父……你總是這樣。明明可以逃避,卻偏偏選擇最難的路。”
“因爲那是我選的路。”林鶴揉了揉她的發,“睡吧,明天還有事要做。”
雲查查乖乖點頭,蜷縮在他身邊,像只終於找到歸處的小獸。
林鶴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望着屋頂,思緒飄遠。
少司命……真的死了嗎?
若她已死,那他所見的一切作何解釋?
萬鏡蟲的存在,又該如何說明?
還是說……正如那“劫體”所言,他正在一點點扭曲時間,創造出本不該存在的“現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再見少司命,他一定要親口問她。
絕地天通那天,你做了什麼?
而更深處,一個念頭悄然浮現:或許,所謂“回到上古”,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時空穿梭。
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共鳴。
他與少司命之間,是否存在着超越時間的聯繫?
就像萬鏡蟲只能復刻“最可怕”的存在,可對他而言,少司命卻成了“最想見”的人。
這是巧合嗎?
恐怕不是。
林鶴緩緩閉眼,心中已有決斷。
下一次回去,他不再只是爲了獲取力量或情報。
他要查明真相。
關於少司命,關於絕地天通,關於那場被掩埋的浩劫。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入小樓。
林鶴早早起身,簡單洗漱後,取出儲物戒中的萬鏡蟲。
小小的一團,在玉盒中緩緩蠕動,通體透明,宛如水晶雕刻而成。當林鶴靠近時,它忽然輕輕震顫,隨即,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空中浮現??
青絲如瀑,白衣勝雪,眉目如畫,眼含春水。
正是少司命。
雖只是一道虛影,卻已讓人心神震盪。
林鶴凝視着她,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嗎?”
萬鏡蟲沒有回應,但那虛影似乎微微側首,彷彿在傾聽。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虛影的剎那,異變突生??
虛影突然睜眼!
那一瞬,林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不是復刻。
那是……意識!
少司命的虛影直視着他,嘴脣微動,無聲吐出三個字。
林鶴卻讀懂了。
??“快逃。”
他心頭劇震,猛地後退一步,玉盒“啪”地摔在地上,萬鏡蟲滾出,瞬間鑽入地板縫隙,消失不見。
“怎麼回事?”他低喝出聲,蹲下身四處尋找,卻再也尋不到蹤跡。
雲查查也被驚醒,揉着眼睛坐起:“鶴哥哥?發生什麼了?”
林鶴沒有回答,腦海中反覆回放那三個字。
快逃。
爲什麼要逃?
來自萬鏡蟲的警示,意味着什麼?
難道……少司命的意識,真的殘留在這些蟲子之中?
還是說,那並非少司命,而是某種陷阱?
他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上古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而他,已經無法回頭。
三日後,謝螭羽如期而至。
他站在廢墟城門前,龍角隱現,周身纏繞着淡淡的黑霧,氣息比起半月前強橫了不止一籌。
“林兄。”他拱手,笑容依舊溫和,“化龍之計,已成七分。只差最後一步??需借你手中‘天淵令’一用。”
林鶴看着他,忽然問道:“你爲何執着於化龍?”
謝螭羽一愣,隨即苦笑:“你果然察覺了。”
“你的血脈本就是真龍,何必多此一舉?”
“因爲我不是‘真’的。”謝螭羽低聲說道,“我是被人用祕法拼湊出的僞龍之軀,空有其形,卻無其魂。唯有完成化龍儀式,才能喚醒我體內真正的龍魄。”
林鶴皺眉:“誰做的?”
“神庭。”謝螭羽眼神陰沉,“他們需要一個可控的龍族傀儡。而我,恰好是最合適的容器。”
林鶴沉默。
難怪謝螭羽對神庭恨之入骨。
原來他從出生起,就是一枚棋子。
“天淵令我可以借你。”林鶴最終說道,“但你要答應我??若化龍之後,發現神庭另有圖謀,你必須立刻停下。”
謝螭羽笑了:“林兄多慮了。我若真成了龍,第一個殺的,就是那些把我造出來的傢伙。”
林鶴盯着他看了許久,終於點頭:“好。”
與此同時,城外山林中,烈峯與其友人正悄然潛行。
那人披着灰袍,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步伐輕盈如風,竟似不沾塵埃。
“你確定要這麼做?”灰袍人低聲問,“一旦動手,就再無回頭路。”
烈峯握緊手中長槍,目光堅定:“師父死於非命,仇人逍遙法外。我不報仇,枉爲人子。”
“可你對手是隱者。”灰袍人嘆息,“他曾斬落星辰,鎮壓一域。”
“那又如何?”烈峯冷笑,“我有林先生相助。而且??”他看向遠方小樓,眼中燃起戰意,“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們失望。”
而在更高處的雲端,一雙眼睛正靜靜俯視着這一切。
那是雙金色的眼眸,冰冷,漠然,彷彿在看一場早已註定的戲劇。
“棋子們都動起來了。”一個聲音低語,“只等主角登場。”
另一道聲音響起:“可若主角……早已看穿一切呢?”
金眸微微眯起。
“無妨。縱然看穿,他也逃不出局。畢竟??”
“命運,從來不由凡人書寫。”
風起雲湧,暗流奔騰。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而林鶴,正站在風暴的中心,靜默如山。
他知道,真正的對決,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