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洪武六年,春。
應天城裏,冰雪消融。
這半年來,朱元璋這倒沒出什麼大的亂子。
北元那邊被徐達帶着兵馬打了幾次。
縮在草原上,不敢再南下騷擾邊境。
沿海的倭寇,沒了宋昭帶着人清剿。
偶爾有零星的小股倭寇上岸,也被當地的衛所官兵打了回去,掀不起什麼大浪。
開海的事,胡惟庸按部就班地往前推進着,市舶司的衙門建了起來,海外的商船也陸陸續續地來了幾艘。
給朝廷賺了不少銀子。
朝堂上,除了日常的政務,也沒什麼大的風波。
唯一的一點小波瀾,就是淮西集團和浙東集團的官員,時不時地在朝堂上吵幾句,互相參奏幾本,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朱元璋也懶得管,全交給朱標去處理了。
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了半年。
只有詔獄內,依舊是暗無天日。
宋昭和朱棣,就這麼在詔獄裏,關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來,沒人來看他們,也沒人來管他們。
除了每天按時送牢飯的獄卒,連個多餘的人影都見不到。
朱元璋就像是徹底忘了這兩個人一樣。
再也沒提過他們一句,也沒下過任何新的旨意。
而此時的御花園裏。
朱元璋正挽着袖子,蹲在菜畦裏,手裏拿着個小鋤頭,吭哧吭哧地翻着地。
他的龍袍脫在了一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中衣,額頭上滿是汗水。
旁邊的馬皇後,也挽着袖子,手裏拿着個水瓢,正給剛種下去的菜苗澆水。
她看着朱元璋累得氣喘吁吁的樣子,忍不住笑着說道:“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都多大年紀了,還跟個年輕小夥子一樣,幹起活來就不要命。”
朱元璋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咧嘴笑了笑,直起了腰,捶了捶自己的後腰。
“嗨,老了,是真的老了。”
朱元璋嘆了口氣。
“這要是放在以前,咱一個人,扛着鋤頭幹一整天,都不帶喊一聲累的。
現在就翻了這麼一小塊地,就腰痠背痛的,喘不上氣了。
不服老不行啊。”
馬皇後放下手裏的水瓢,走了過來,拿出帕子,輕輕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汗,笑着說道:“你也知道自己老了?
老了就該有老了的樣子,別天天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喊打喊殺的。
朝堂上的事,能交給標兒的,就交給標兒去辦,你就好好歇歇,養養身子,種種菜,釣釣魚,多好。
天天操那麼多心,氣那麼多,身子怎麼受得了?”
朱元璋接過馬皇後手裏的帕子,自己擦了擦汗,嘿嘿笑了笑,說道:“咱不操心不行啊。
這大明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咱得守好了。
那些文臣武將,一個個的,肚子裏都藏着花花腸子,咱不盯着點,指不定就出什麼亂子。
標兒是仁厚,可他太心軟,鎮不住這幫殺才。
咱還在,就得幫他把路鋪好,把那些刺都給他拔乾淨了。”
馬皇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你啊,就是操不完的心。
標兒都二十多了,當了這麼多年太子,處理朝政的本事,滿朝文武誰不佩服?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再說了,就算是要拔刺,也不能天天喊打喊殺的,朝堂上的官,都快被你殺空了。”
朱元璋撇了撇嘴,沒接話,重新拿起鋤頭,又蹲下去,繼續翻地。
馬皇後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說道:“重八,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啥事?你說。”朱元璋頭也沒抬,隨口應道。
“是老四。”馬皇後緩緩開口說道。
“這孩子,被你關在詔獄裏,都半年了。
他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錯,也關了這麼久了,該受的罰,也受了。
依我看,差不多就放出來吧,讓他回府裏好好反省,也就行了。”
這話一說出口,朱元璋手裏的鋤頭,瞬間就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
“不放!早着呢!
那小子,目無君父,無法無天,爲了一個外人,敢在午門上吊,敢跟咱動手,還敢跟咱硬碰硬,就關半年,就想出來?
門都沒有!
咱非得讓他在詔獄裏,好好反省個夠,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認慫了,什麼時候再說放出來的事!”
馬皇後看着他這副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朱標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疊卷宗。
看到朱元璋和馬皇後在菜畦裏,朱標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後。”
朱元璋放下手裏的鋤頭,直起腰,看向朱標,問道:“標兒,怎麼了?看你這臉色,出什麼事了?”
朱標連忙舉起手裏的卷宗,開口說道:“父皇,這次關中科舉的鄉試結果出來了,兒臣已經覈查過了,給您拿過來看看。”
“哦?科舉結果出來了?”朱元璋挑了挑眉,伸手接過了卷宗。
他走到旁邊的石桌旁坐下,拿起卷宗,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
馬皇後也走了過來,坐在了旁邊,沒說話,靜靜地看着。
朱標站在一旁,等着朱元璋看完。
卷宗裏,寫得清清楚楚,關中這次科舉鄉試,錄取的學子,名次、籍貫、家世、考卷內容,都寫得明明白白,一目瞭然。
朱元璋翻來覆去,把整個卷宗看了三遍,才緩緩放下,手指輕輕敲着石桌,沉默了半天沒說話。
朱標看着他的樣子,開口問道:“父皇,您看,這次關中科舉,沒查出什麼問題。
錄取的學子,都是憑真才實學考中的,家世清白,考卷也都沒問題,沒有徇私舞弊的痕跡。
負責主考的佈政使司的官員,還有國子監派過去的考官,也都查過了,沒有收受賄賂、通關節的情況。”
朱元璋聞言,抬眼看了看朱標,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一點問題都沒有?
標兒,你記住了,在咱這裏,一點問題都沒有,就是最大的問題。”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問道:“父皇,您的意思是?”
朱元璋靠在石椅上,手指敲着桌子,緩緩開口說道:“關中這片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富饒之地,十三朝古都,龍興之地。
這裏面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強,勢力盤根錯節,從元朝的時候,就根深蒂固,互相勾連,水深得很。
科舉鄉試,是寒門學子出頭的唯一路子,也是這些地方豪強,把控地方權力的最好機會。
以前元朝的時候,關中的科舉,哪一次不是烏煙瘴氣,徇私舞弊的事一堆一堆的?
現在到了咱大明,竟然一點問題都沒有?乾乾淨淨,清清白白?你信嗎?
而且這裏還是由咱哪位左丞相親自提出來的,能沒問題?”
朱標聞言,沉默了下來。
他可是派人查了好幾遍,裏裏外外都翻了個底朝天,確實沒查到任何徇私舞弊的證據。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的樣子,繼續說道:“這些人,做事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反而不正常了。
這說明,他們已經把關中的官場,把控得嚴嚴實實的了,連一點把柄都不肯露出來。
長此以往,這片地方,就不是咱大明的了,是他們這些世家豪強的了!”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些地方豪強,世家大族。
把控地方,魚肉百姓,欺上瞞下。
朱標聞言,點了點頭,躬身說道:“父皇說的是,是兒臣想的太簡單了。
那您看,這事該怎麼處理?
兒臣再派人,去關中仔細嚴查?”
朱元璋擺了擺手,說道:“查?怎麼查?
他們既然能把事情做得這麼幹淨,就不怕你派人去查。
你派去的人,要麼是京裏的文官,到了關中,人生地不熟,被那些人哄得團團轉,什麼都查不出來。
要麼就是被他們收買了,跟他們同流合污,回來跟你說一切正常。
沒用的。”
朱標皺起了眉頭,問道:“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靠在石椅上,手指敲着桌子,腦子裏飛速地轉着。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世家豪強硬碰硬,不按常理出牌,又有本事,能查清楚事情真相的人,去關中。
這個人,不能是淮西集團的人,也不能是浙東集團的人。
跟朝堂上的各方勢力,都沒有牽扯。
這個人,還要心細,有腦子,能看透那些人的花花腸子,不會被輕易糊弄。
還要夠狠,夠犟,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敢往前衝。
朱元璋腦子裏,瞬間就閃過了一個人影。
他抬起頭,看向朱標。
朱標也正好抬起頭,看向朱元璋。
兩人對視了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宋昭......”
名字說出口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起來。
朱元璋咧嘴笑了起來,說道:“就是這小子!
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連咱的聖旨都敢違抗,連咱都敢懟,還怕那些關中的世家豪強?
他殺倭寇的時候,多狠?
辦開海的時候,多有腦子?
讓他去關中,再合適不過了!”
朱標也點了點頭,笑着說道:“父皇說的是,宋昭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跟朝堂上的各方勢力,都沒有牽扯,孤身一人,沒有後顧之憂,敢放開手腳去幹。”
朱元璋笑着點了點頭,手指敲着桌子,說道:“這小子,也在詔獄裏關了半年了,磨了半年的性子,銳氣也該磨得差不多了。
正好,把他翻出來,用用。
這次他去關中,要是把事辦好了,咱就免了他的罪,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要是辦不好,沒查出個所以然來,那就繼續回詔獄裏關着,他一輩子!”
朱標聞言,笑着應道:“父皇英明。”
朱元璋頓了頓,看向朱標,開口問道:“對了,標兒,你對關中熟,你說說,關中那個縣,位置最重要,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好能盯着整個關中的動靜?”
朱標聞言,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詳細地解釋了起來。
“父皇,關中的核心,是西安府。
西安府下轄三十一個州縣,其中,位置最關鍵的,是三原縣。
三原縣,地處西安府的北部,在涇河、渭河之間,是關中的腹地。
往東,能去潼關、華州,盯着關中東部的動向。
往西,能去鳳翔、平涼,盯着隴右的動靜。
往北,能去延安、綏德,盯着河套草原的北元勢力。
往南,就是西安府城,能直接把控省城的動靜。
而且,三原縣是關中的交通要道,南北往來的商路,東西通行的官道,都要從三原縣經過,是關中的咽喉之地。
這次關中科舉,錄取的學子裏,有好幾個,都是三原縣這些世家的子弟,名次還都不低。
把宋昭放到三原縣去,讓他當知縣,正好能盯着整個關中的動靜。
也能直接摸到這些世家大族的根子裏,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全都查出來。”
朱元璋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三原縣!
這地方,正好適合這小子去折騰!
標兒,你立刻去擬旨,任命宋昭爲三原縣知縣,正七品!
還有,讓拱衛司,立刻去詔獄,把宋昭給咱帶過來!
咱要親自見見他!”
“是!兒臣遵命!”朱標立刻躬身應道。
而另一邊,應天城詔獄。
最深處的死囚牢裏,宋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乾草上,翹着二郎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頭頂的石牆,一臉生無可戀,整個人都徹底躺平了。
這半年來,他已經徹底麻了。
他對着空氣,罵了那個破系統無數遍,嗓子都啞了。
可系統就跟死了一樣,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徹底消失了。
他到現在,都解釋不了牢房牆角那行字。
這明明是他第一次來。
他更解釋不了,朱元璋爲什麼不殺他。
明明都下了聖旨,要判他剝皮萱草,結果就因爲朱棣鬧了一出午門上吊,直接改了主意,把他關在詔獄裏,關了半年,不聞不問,既不殺,也不放。
他甚至都懷疑,朱元璋是不是也知道他是穿越的。
故意把他關起來,不殺他,就爲了折磨他。
宋昭長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趴在乾草上,一臉的絕望。
回現代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想死都死不了,還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詔獄裏,一輩子,這叫什麼事啊。
就在這時,隔壁的牢房裏,傳來了朱棣的聲音。
“又嘆氣?天天嘆,嘆得我頭都疼了。”
這半年來,兩人就隔着一堵石牆,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除了吵架拌嘴,也沒別的事幹。
之前的那點矛盾,早就化解得乾乾淨淨了。
宋昭聽到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咋了?嘆口氣都不行?
關在這鬼地方,連太陽都見不到,我嘆口氣,還得跟你報備?”
朱棣在隔壁冷哼了一聲,說道:“我是怕你嘆着嘆着,把自己嘆死了。
之前不是還說,等出去了,陪我去就藩,幫我守國門嗎?現在就躺平了?”
宋昭翻了個白眼,說道:“拉倒吧,你父皇說了,要關我一輩子。
能不能出去,都兩說呢,還去北平,做夢呢。”
朱棣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對了,今天幾號了?”
宋昭想了想,說道:“快到清明瞭吧,算下來,整整半年了。”
“半年了啊。”朱棣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感慨,隨即又罵了一句。
“我父皇也是真能沉得住氣,關了我們半年,連個動靜都沒有。”
宋昭嗤笑了一聲,說道:“不然呢?你還指望他能放了你?
你可是當着他的面,在午門上吊,跟他動手,他沒了你,就算便宜你了。”
朱棣在隔壁梗着脖子,說道:“砍了就砍了,我怕他?
要不是爲了你,我至於這樣嗎?”
這話一說出口,朱棣瞬間就閉了嘴,彷彿說錯了話一樣。
宋昭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小子,都半年了,還是這麼嘴硬,明明就是爲了自己,死活不肯承認。
宋昭剛想開口調侃他兩句。
就在這時,牢房外面的通道裏,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還有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宋昭和朱棣瞬間都停住了話頭,豎起了耳朵。
這半年來,除了每天送牢飯的獄卒,從來沒人來過這條通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宋昭的牢房門口。
“哐當!”
一聲巨響,牢房的鐵鎖被打開了。
兩個獄卒走了進來。
爲首的看着躺在乾草上的宋昭,面無表情地說道:“宋昭,奉陛下旨意,帶你出去。”
宋昭瞬間就從乾草上彈了起來。
出去?
要殺了他?
到點了?
終於能死了?終於能回現代了?
宋昭的心裏,瞬間就激動了起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隔壁的朱棣,也瞬間撲到了石牆邊,對着外面大聲喊道:“喂!帶我一起走!我呢?!”
爲首的獄卒轉頭看了一眼隔壁的牢房,面無表情地說道:“四皇子殿下,陛下只下旨帶宋昭出去,沒有旨意放您。”
“什麼?!”朱棣瞬間就急了,大聲喊道。
“憑什麼?!憑什麼只帶他出去,不帶我?!
我父皇呢?我要見我父皇!快放我出去!”
朱棣在隔壁瘋狂地拍打着石牆,大喊大叫,急得不行。
宋昭看着他這副樣子,對着隔壁喊了一句:“老四,別急!等着我!我去跟你父皇說說,等我救你出去!”
說完,宋昭跟着錦衣衛,大步走出了牢房。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刺眼的陽光,從詔獄的入口照了進來。
晃得宋昭瞬間眯起了眼睛,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陽光。
他已經半年沒見過太陽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在他眯着眼睛,適應陽光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大人,好久不見。
又是下官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