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313宿舍,張幼華便陷入一陣長久的沉思。
陳凌這篇小說的開頭,令人驚豔的遠不止是技巧。
往深處思考,會讓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宿命感”。
其實,在中國文學漫長的歷史中,不乏個體成長的敘事作品。
自《紅樓夢》中賈寶玉的青春沉浮,到近現代作家如巴金《家》中覺慧的覺醒與出走。
再到老舍的《駱駝祥子》裏祥子從勤勞、正直、有夢想的農村進城青年,到壯年車伕,再到最後徹底麻木的市井遊民。
這類敘事往往沿着時光之河順流而下,描繪從稚嫩到成熟的生命軌跡。
而陳凌這部作品則不同,主人翁李年華走在一條與常人完全相反的路。
當旁人被歲月推着向前,他卻被無形的手拉回時光深處:
“他的面容日益清澈,記憶逐漸輕盈,人生朝着起源的方向倒退生長。”
這並非是一段簡單的成長,而是一場緩慢的剝離。
因爲從家庭到社會,一切制度與倫理秩序,皆是爲“順時生長”的人所設。
所有社會規則在李年華面前都顯出了單向前置的侷限。
該入學時他心智太老,該成家時他外貌太幼,該立業時他身形正退回少年。
他的存在,註定在人生的大多數階段,都處於某種“錯位”之中。
更悲劇的是,無論與誰相識相知,他都難以留住長久同頻的陪伴。
每當李年華與某個年紀的人真正心靈相契,不久後他的外貌或心智便會滑向另一個年紀,如同錯開的齒輪。
別人在歲月中積累,他在歲月中消散,別人走向圓滿,他卻退回初始。
這種逆流而上的生存,在順流而下的世界裏,近乎一把溫柔的手術刀。
悲劇,彷彿成了他逃不開的宿命。
所以,張幼華在看完小說開頭以後,對之前的打算隻字未提。
有時候,太好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好事。
但文學社副社長陳建功卻不這麼想。
他與另外兩位剛纔也在313宿舍的編輯匆匆來到樓下,追上張幼華,面色激動地說:
“社長,陳凌同學的這篇小說寫得太好了,我有預感,此文一出,我們《未名湖》必將一舉成名天下知!”
張幼華比他看得深,或者說,讀完這個開頭後,他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他將目光投向另外兩位編輯:“你們也這樣認爲?”
這兩位編輯毫不猶豫地點頭:“單就這個開篇就足以說明一切,盛名之下無虛士啊。何況陳凌同學如今名聲正盛,哪怕只是普通作品,我們《未名湖》也必然會引人廣泛關注。”
“是啊,他的名氣很大。”張幼華語氣低沉: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恰恰因爲小說寫得太好,陳凌名氣又太大,這對《未名湖》來說,未必是好事?”
陳建功皺起眉:“社長,你在擔心什麼?”
“不是擔心。”張幼華直言:“是我們光想着《未名湖》如何成名,卻忘了陳凌和《人民文學》那邊,是否同意我們發表?”
這.....陳建功與兩位編輯一時啞然。
是啊,小說寫的那麼好,人家憑什麼發表在《未名湖》這樣的校園期刊。
別說什麼陳凌是文學社的副社長,是北大的一員。
哪怕是他們自己寫出這麼好的作品,也要去嘗試一下那些大的文學期刊。
何況,如今的陳凌呢。
說句不好聽的,是《未名湖》需要陳凌,而不是陳凌需要《未名湖》。
就連陳凌這個副社長的身份,也是張幼華當初再三邀請才掛上的。
“難道就這麼放棄?”陳建功心有不甘。
“先等等,我考慮考慮,你們也冷靜冷靜。”
張幼華擔心可不只是陳凌會不會答應,而是另外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
“在我看來,你應該專攻創作,而非學術。否則,就是對你這身寫作才華的埋沒。”
王瑤教授邀請陳凌在校園閒逛,一開口就毫不留情。
陳凌嘴角抽了抽,沒想到自己這麼“不受待見”。
王瑤教授笑了笑:“當然,選擇權在你。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希望能收下你這樣一位創作型的學生。”
兩人沿柿子林的小道徐徐前行,秋風乍起,給人一種蕭瑟的感覺。
王瑤教授又點燃一支菸,緩緩說道:
“我們中文系向來重學術、輕創作。這觀念我不全然贊同,卻也不反對。”
“因此,我,以及部分教授,都希望在你身上得到答案。”
北大中文系從不缺入學即開始創作的學生。
但他們大多對文學的理解尚顯稚嫩,寫作也不過初窺門徑。
因此,中文系的老師教授們都希望他們暫時放下創作,更好地去研究文學。
而陳凌不同,他已經是一位成熟的作家,有屬於自己對文學的理解。
這樣一位新生,北大還從未有過。
再直白地說,學術與創作,究竟能否共存共榮?
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課題。
陳凌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成了教授們眼中的'小白鼠',他思忖片刻,說道:
“希望,不會令您失望。”
“是你自己別後悔!”
王瑤教授對於陳凌的選擇沒有任何意外。
天才嘛,要是連這點自信都沒有,準確地說應該是自負,那還叫什麼天才。
然後,又交代道:“下週四下午兩點來研究生班,找你師兄孫玉石,他會安排你接下來的課題。”
“啊?孫老師是您學生?”陳凌很是驚訝,沒想到教自己《現代漢語》的老師,竟然是王瑤教授的學生。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王瑤教授語氣隨意:“黃修己老師你認識吧?”
陳凌點頭道:“認識,黃教授教我們《現代文學史》。聽說他下學期就不帶我們本科....”
不等陳凌說完,王瑤教授打斷道:“你明天去找他要一本《文學評論講授綱要》,這兩天抽空過一遍,到時用得上。”
陳凌腳步一頓,試探性問道:“老師,黃教授也是您.....?”
王瑤教授沒答話,揹着手悠悠踱出了柿子林。
陳凌怔在原地,望着那道漸遠的背影,無以言表。
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學閥!!!
等等,我成了....………宗門小師弟?
一想到,中文繫有很多副教授、教授都是自己的師兄師姐,陳凌腰桿子瞬間就硬氣起來。
他連忙跟上去,親熱地喊道:
“老師,您走慢點,我家裏帶的茶葉還忘記給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