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文學社的開頭,接下來陸陸續續的有文藝部、學習部等七八個社團走進313,邀請陳凌加入。
並且給的還都是副部長、幹事長這類不算低的職位。
合心意的,陳凌便笑着點頭應下;像詩社這種和自己主業搭不上邊的,他就拱手笑謝,委婉地推拒了。
總之,還沒開學,陳凌頭上就掛着各種頭銜。
這還沒完,政治輔導員王敬之晚上過來查寢的時候,也讓他參與到班長的競選。
陳凌正坐在牀邊疊衣服,手頓了頓,抬眼瞥了他一眼,無奈地擺手:“學長,你這會兒就別湊熱鬧了。”
“怎麼是湊熱鬧?沒跟你開玩笑。”王敬之往桌沿上一坐,拍了拍陳凌的肩膀,語氣認真道:
“明天晚上七點開班會,到時會選出班幹部。陳凌同學既然都已經身兼多職了,不如再掛一個在身上,副的也行。”
北大每年有三天新生報名時間,等報名結束,開學典禮前還會有兩三天的迎新活動和入學教育。
班幹部的選舉,就安排在這幾天裏。
陳凌將疊好的衣服收進櫃子裏,又從裏面拿出一包江城特產的‘汪玉霞的餅子’丟給王敬之:
“學長,我真沒辦法參加班幹部競選,明天晚上的班會就別提我名字。”
王敬之伸手穩穩接住,捏了捏紙包,心滿意足地麻利揣進兜裏,拍了拍鼓起來的地方,笑着應下:“既然你真的太忙,那我就不勉強。”
話音剛落,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了句:“對了,明天早上八點,記得去季主任辦公室一趟。”
“季主任?”陳凌皺起眉,剛往前探了探身,想問問是何事,王敬之卻擺着手,腳步輕快地溜出了宿舍門。
陳凌看着虛掩的宿舍門,皺着眉愣了兩秒。
疑惑歸疑惑,但他也懶得琢磨,繼續抱着曹禺送給自己的話劇資料看了起來。
而此時,朱琳家的氣氛降到冰點。
其實今晚本是一個闔家歡樂的家庭聚餐時光。
陳凌去找朱琳的事,作爲研究所的醫生,朱琳的母親方醫生怎麼會不知道。
只是她擔心太給女兒壓力,故而沒有當面詢問過。
不過下午方醫生卻提前回到家,順道喊上大女兒一起下廚,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朱琳的姐姐在得知情況後,反應比方醫生還大。
恨不得,今晚就喊陳凌上家裏喫飯。
用她的話來說:“那可是陳凌,我們廠裏,從上到下,但凡識點字的,哪個不認識他,沒看過他寫的小說!”
朱琳的姐姐第一次覺得妹妹眼光高是一件好事。
這不,挑了個全國知名大作家,並且還是北大學生。
這年頭,一個北大生的女婿已經夠周圍的衚衕鄰居們羨慕了,更何況還加了個大作家身份。
不過醫生沒大女兒那麼樂觀,她有點擔心小女兒年齡的問題。
陳凌的一些情況她也打聽過,今年才24歲。
而自己小女兒,12月就滿27了。
一個女人青春還能保持多久?
方醫生有點擔心兩人走不長遠。
再者,她就算沒見過陳凌,也聽所裏其他人議論過,一句風度翩翩足、貌比周郎,足以見得其人長相出衆。
自古才子多風流,再配上這般好皮囊,哪能少得了桃花?
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正是因爲陳凌這些出衆的條件,方醫生纔對他很滿意。
連帶上朱教授晚上都多喝了兩杯酒。
喫過晚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嗑瓜子聊天,朱教授捧着搪瓷缸喝濃茶,大女兒和女婿說着廠裏的新鮮事,氣氛本是極好的。
朱琳捏着衣角,在沙發上坐了半晌,終於咬了咬脣,輕聲把自己想當演員的心思說了出來。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方醫生的臉“唰”地一下沉了,手裏的搪瓷缸往茶幾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響:
“這老張想幹嘛,這件事我不是都跟他打過招呼嗎?!”
當初朱琳從文工團復員,醫生託了無數關係,才把她調入衛生部藥品生物製品檢定所工作。
後來又送她去中國醫學科學院深造,如今好不容易學有所成,出來工作了,怎麼能回頭去走“演戲”的老路?
對於這種情況,醫生是萬萬不贊同。
朱琳的大姐很不理解小妹的想法,她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悶聲道:
“小妹,這事陳凌知道嗎?他怎麼說?”
朱琳緩緩抬起頭,她想起今天陳凌對自己說過的那番話,於是用堅定的眼神看着大姐:
“姐,您應該知道我熱愛舞蹈,從小就喜歡。這些年我從文工團復員回來,從未開心過。”
她指尖輕輕攥着衣角,聲音輕卻擲地有聲:“有人說過,人生漫長而轉瞬即逝,所有的東西都會消失殆盡,唯有空氣中飄蕩的氣味與往事歷歷在目。”
說着,她把目光轉向對面的父母,那雙素來溫婉的杏眸裏蒙了一層薄薄的煙雨:“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爲我好,但還請你們再容我任性一回吧!”
當女王落淚時,即便是把戒律清規掛在嘴邊的唐僧也一步三回頭。
更何況是父母。
縱是醫生再強硬,心也軟了半截。
朱教授抬手揉了揉眉心,沉沉地嘆了口氣,原本暗沉的臉,緩了下來:
“小琳,你快 27了,自己的人生,你想怎麼選,我和你媽管不着。但就一條,你得答應我。”
“老朱——”方醫生猛地轉頭瞪着丈夫,她沒想到自己丈夫鬆口那麼快。
朱琳喜上眉梢,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忙不迭地往前湊了湊,點頭如搗蒜:
“爸,您說,只要您同意我去拍戲,您說什麼我都答應您。”
朱教授抬手擺了擺,示意愛人別插話,目光認真地看着女兒:“找個機會,把陳凌請到家裏來喫頓飯。”
“這——”朱琳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臉頰突然微微泛紅,噘着嘴小聲道:“這....這跟陳凌有什麼關係啊?爸,我跟他,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大姐與自己丈夫對視一眼,雙雙笑出了聲,然後投給父親一個佩服的眼神。
就連醫生,看着女兒窘迫的模樣,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到底是理工教授,這腦子就是轉得快。
他們心裏都門清,朱琳和陳凌眼下不過是互有好感的朋友,也許互相暗生情愫,卻遠遠沒到那一步。
當然了,女兒要是豁出去,真把陳凌請來家裏喫飯,他們正好藉着飯桌上一把,把兩人的關係定下來。
只要處上對象,距離年底也沒幾個月,到時兩方家長一見面,快的話就能挑日子。
這前前後後,一大堆事要忙,哪有功夫去演戲。
等結婚以後,再催兩人生個孩子。
什麼演戲不演戲的,老老實實安心當媽媽吧。
朱教授這招,可謂是陽謀。
只是他有些小覷了女兒的決心,也小覷陳凌在朱琳心目中的分量。
這是朱琳二十來年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如此的心動,心動的徹夜難眠。
她想要的,是一份純粹的感情,是兩個人心甘情願地走到一起,而不是因爲自己要奔赴理想,被逼着湊成一對。
所以,在第二天,朱琳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直接去找主任,同意參演西安電影製片廠的這部電影。
在此之前,西影廠早就來過,並一眼就挑中身着白大褂、氣質溫婉,同時兼具文藝氣息的朱琳。
只是朱琳知道家人不會同意,才遲遲猶豫。
如今朱琳鬆口了,研究所主任當即就給西影廠回覆。
西影廠那邊接到消息,半點沒耽擱,當天上午就拍了電報過來,正式商借朱琳前往西安拍戲。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朱琳下午就拿着電報去人事科,麻利地辦好了借調手續。
臨行前,她去了一趟北大,卻沒見到陳凌。
最後還是一位自稱是陳凌室友的男人,幫她把信轉交給陳凌。
傍晚的晚霞,把京城的半邊天都染成了濃郁的胭脂紅,初秋的風掠過街巷,帶着幾分微涼的清爽。
朱琳沒有告訴家人,怕父母反對,只留下一封信,也沒有喊任何朋友相送,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上單位派來的公車,去往火車站,踏上這趟遠行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