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朱琳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早已知道陳凌的存在,也知道她這次與陳凌的約會,不對,應該是應邀喫飯。
兩人登上公交車,在後排尋了靠窗的並肩座位。
車緩緩開動,朱琳才從包裏取出提前備好的禮物,輕聲說道:
“前天我去新華書店買你說的兩部小說,結果書店說暫時還沒有。倒是在書店門口遇到一位小商販,我從他那兒買到了《茶花女》,至於那本美國女作家的《飄》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聽過。倒是看到這本《罪與罰》,我就順手一起買了。”
隨着市場逐漸開放,很多國外的名著也逐漸出現被翻譯成中文,出現在大衆的視野。
這個時候的人們對國外充滿了好奇,文學小說就是瞭解方式之一。
每逢新華書店有新譯的外國小說上市,幾乎總被搶購一空。
於是書店門口,也悄然滋生了所謂的“黃牛”。
他們混跡於人潮,一聽聞消息便上前兜售。
書店有貨的,他們便賣得便宜些
若是稀罕的版本,價格就水漲船高。
不過這些書多半品相陳舊,甚至不乏盜印之險。
朱琳因爲有陳凌提前透露點書的內容,沒被“黃牛”忽悠買到假貨。
公交車慢悠悠的晃盪着,陳凌接過這本書隨意翻了翻。
他只是在那天登山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這本書很難買,等他去的時候就已經賣完。
沒想到,朱琳卻記在心裏。
陳凌不由得感慨道:“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說着他就從包裏掏出兩本厚厚的書籍,遞到朱琳眼前:
“是我記錯了名字,應當叫《隨風而逝》。聽說美國人在1939年就將它拍成了電影,不知何時我們這兒也能看到。”
這是翻譯的鍋,《飄》早在1940年便被譯成中文,由滬上某社出版,取名《隨風而逝》。只是後來這部小說被列爲禁書,這一版本便在市面上近乎絕跡。
就連陳凌前世所讀,也是《飄》這個譯名,便理所當然以爲如今亦然。
若非記得作者之名,昨天下午他也險些從“黃牛”那兒錯過。
“是嗎?!”
沉甸甸的兩本書落入朱琳手中,彷彿也輕輕壓在她的心尖。她撫過微黃的書封,回味着那句“想到一處”,脣角不自覺漾開淺淺梨渦。
朱琳不只給陳凌準備了禮物,也爲陳晴和林秀梅備了一份心意。
在全聚德見面後,她將送給陳晴的帆布書包和送給林秀梅同志的手帕遞過去:
“梅姨,上次太過匆忙,禮數不周,一點小心意,您別嫌棄。”
林秀梅臉色一肅,將禮物推了回去:“姑娘伢,你這是做麼事撒,這萬萬不行,我這次來京城看病,多虧了你忙前忙後的幫忙,我們都沒來得及感謝,哪能要你的禮物。”
朱琳輕輕握住林秀梅的手,溫言道:“梅姨,不過是兩條手帕、一個書包,不值什麼錢。況且我都買好了,難不成還能退回去嗎?”
“退不回去,那你可以回家給你媽媽用撒。”
“這您放心,我也買了,您和她一人兩條。”
“那就再多兩條,反正手帕不是別的,多兩條冬天好換洗。”
兩人推讓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服誰。
朱琳無奈,悄悄向陳凌投去求助的目光。
陳凌剛要開口,便被母親一記眼神止住。
一旁的陳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書包,這種帆布書包可比哥哥買的揹包好看多了,眼瞅着就要不翼而飛,暗暗着急的她,突然想到什麼,朝着母親說道:
“媽,您要是不收琳琳姐的手帕,等會兒您準備的禮物她肯定也不肯要撒。”
“這.....”林秀梅一怔,光顧着拒絕,倒忘了自己也給朱琳備了謝禮。
她輕嘆一聲:“行吧,姑娘伢,手帕我就收下了。不過,我給你買的禮物你也不能拒絕。”
說着,林秀梅向女兒示意。
陳晴利索地從包裏取出一個小盒,裏面是一條時下流行的人造絲巾。
這是昨天買的,算不上很貴,也不便宜,4塊錢一條。
林秀梅同志一狠心,買了三條。
也幸虧有了準備,不然這會兒就尷尬了。
朱琳只稍作猶豫,便含笑接過了這份心意。
........
七月下旬的京城,暑氣已漸清晰。
午飯過後,幾人在附近散了會兒步,便準備返回。
上公交車時,林秀梅扭頭衝着兒子說道:“伢,你不用管我和小晴,我們曉得怎麼回去,你送小朱同志回去撒。”
陳凌身後的朱琳連忙擺手:“梅姨,不必麻煩,我住得近。”
林秀梅笑着說:“姑娘伢,你別客氣撒,我們接你來的,就要送你回去,這是我們江城的規矩。放心吧,這趟車我坐了好幾次,曉得怎麼回去。”
說着,林秀梅就不管不顧地牽着女兒上車。
車子駛遠後,林秀梅才幽幽地嘆了口氣。
其實她對朱琳十分中意,無論是樣貌、品性,還是學識,都是兒媳的最佳人選。
可想起新結識的川省老姐妹的經歷,心裏又有些搖擺。
林秀梅倒不擔心兒子會丟下自己獨自在京城安家,這點她很自信,哪怕兒子將來選擇留在京城,他們一家三口也會在一起。
她擔心的是,兒媳家世太好,自己兒子在媳婦面前低一頭。
自古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如今又何嘗不是?
隔壁劇院兩個姑娘就挺合適,知根知底,又是同鄉。
若讓她選,必然是其中之一。
不過這事自己說了沒用,得要兒子願意。
林秀梅在這頭心思輾轉,那一邊,朱琳的心情也籠着薄霧。
許是知道陳凌後天便要返程,回去的公交車上,她一直靜默望着窗外。
直到下車,走到宿舍樓前,她才停下腳步,輕聲開口:
“陳凌同志,你的錄取通知書何時能收到?”
陳凌算了下時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是在八月中旬吧。”
這個年代沒有EMS快遞,一般而言都是各大高校招生老師攜帶空白錄取通知書前往各省招生點,在當地填寫錄取學生姓名和院系後,以掛號信形式寄給考生。
北大作爲全國頂尖學府,享有優先錄取權,因而這個日期大概在8月10號開始。
朱琳停下腳步,側過身認真地看向陳凌:“那我就在京城靜候陳凌同志的好消息。”
陽光描過她溫潤的臉頰,一雙杏眸清澈如水,映出的光竟有些令人目眩。
陳凌微笑着說:“好,到時收到錄取通知書,我會第一時間寫信告知你。”
“一言爲定!”朱琳頷首,梨渦淺現:““後天我要上班,不能去送你們了,替我向梅姨說聲抱歉,也祝你們……一路順風!”
“謝謝!”
“那....再見!”
“再見!”
她嫣然一笑,那笑意如清風拂過湖面,盪開一片澄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