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劉振雲失眠了。
他一邊嫉妒地看着雜誌上陳凌的小說,一邊又不得不承認小說寫的真好,牛上天了。
老四李江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奇地問了一句緣由。
劉振雲本不想說,突然眼神一亮,將雜誌擺在李江面前:
“老四,你瞅瞅這篇小說寫的咋樣?”
李江沒有急着看,而是翻到封面:“長江文藝?這是鄂省的文學刊物,陳凌給你帶的吧。”
“你先別管誰帶的,你看看這篇小說如何。”
劉振雲直接翻到《活着》那一頁。
李江笑了笑,低頭一看,先是看了下書名,然後就注意到底下的作者名字,旋即一怔:
“陳凌?”
他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向劉振雲,見他躺在牀上,就沒再繼續問,而是把目光投到小說上。
驚訝肯定是有,但他自己上北大前就在《甘肅文藝》上發表過作品,而且還不止一篇。
雖說《甘肅文藝》對比《長江文藝》在文學期刊地位上稍遜。
但好歹也都是省級期刊,沒什麼大不了。
而此刻的劉振雲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發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按理說陳凌成了作家,還能在《長江文藝》發表小說,作爲戰友自己應該替他高興。
但劉振雲卻高興不起來。
這就好比兩個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娃,一?出去打工,一年後取得點小成績。
本想回家鄉與玩伴炫耀,順便指點他一二,卻發現人家在農村幹出一番大事業。
而自己出去打工一年的收入,在他面前屁也不是。
這不僅僅只是嫉妒,還有憋屈。
可能現在對於劉振雲來說,唯一一點驕傲的就是北大高材生身份。
不過也快了,陳凌也報考了北大。
以劉振雲對他的瞭解,不出意外,過不了兩個月陳凌就要來北大。
“啪??”
一聲斷電聲響起,時間來到十點半。
緊跟着,傳來一陣摸索聲,“嗤”的一聲,微弱的燭光照亮這間不大的房間。
李江再次把心思投入到小說當中。
從小說的開篇抒寫風格就吸引到他,李江自己的文風就是那種簡樸的敘事方式。
他拒絕一切華麗辭藻,認爲這是譁衆取寵,文章就應該用平實、簡潔的文字去描繪,要讓讀者更容易理解與接受。
陳凌這部《活着》正好踩中他的喜好點,文中這種將個人命運與時代洪流交織的手法,讓他茅塞頓開那般,以往自己所疑惑,所彷徨的,突然恍然大悟。
好似那道能被感觸,卻無法觸摸門,此刻清晰而又真實的出現在眼前。
他壓抑着內心的激動與急迫,目不轉睛地盯着每一個文字,仔細閱讀每一段情節,就彷彿伸手慢慢地朝着那道門探去.....
突然,就在李江覺得即將快要觸碰到那道門之時,戛然而止。
“後頭的咋咧,咋麼沒咧.....”
李江憤怒而焦躁地低吼着。
正在胡思亂想的劉振雲被他嚇了一跳:“咋啦,老四。”
李江抬起頭,像是想起什麼,他猛地站起身,一個箭步衝向劉振雲,板凳碰撞與桌子摩擦地面的吱嘎聲相隨。
還未等劉振雲反應,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近在眼前。
“老五,後頭咋沒了....”
“啥,啥後頭沒了,老四,你想幹啥?”劉振雲被李江的眼神盯得心裏發毛,怎麼形容這雙眼睛呢,有貪婪,還有....光。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振雲就感覺此刻的李江眼睛有一束光,刺得他不敢直視。
李江不管不顧地抓住劉振雲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小說,我說的是小說後頭的內容,東西是你拿來的撒,後頭的咧?”
“你說這個啊。”
劉振雲鬆了口氣,還以爲老四發瘋了,他掙脫李江的手,不爽地說道:
“你問我有啥用,小說又不是我寫的,問陳凌去。”
“對對對,問陳凌,陳凌在哪?我這會兒就找他起。”
李江也回過神,自言自語地朝着門外走,看似瘋癲,其實是對心中‘道’的追求。
劉振雲一把拉住他:“你還真去啊,現在幾點了,你以爲招待所是你家開的。再說了,你不困,陳凌還不休息。”
“可是....那怎麼辦?”李江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能咋辦,等明天唄,陳凌又不會跑。”
劉振雲看着老四這般模樣,有些喫味道:“老四,陳凌這篇小說寫的真那麼好?”
李江是什麼人他是清楚的,他剛來時見對方是甘肅的,還很親近。
接觸時間長了,才知道這傢伙驕傲得很。
那種骨子裏驕傲,哪怕是他們寢室裏京城高幹子弟老三,也比不了。
這種驕傲不是家境優越帶來的,而是對自身學識與文化的足夠自信。
事實上,他們寢室六人中,在這一塊,確實無人能及老四。
就拿今年北大下半年要開辦期刊來說,其他人都趨之若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要投稿,唯有老四對此毫無興趣。
寢室老大問他,你爲什麼要拒絕學長邀請?
老四說:我來北大是想上大學,再就是學習。
如此一個驕傲的人,此刻卻對一篇小說表現得這麼激動,這就讓劉振雲有些好奇。
小說他也看了,以陳凌這個年紀能寫出如此作品,確實很牛。
但也不至於讓人如此失色動容的地步。
難道是我的文學鑑賞水平沒達標?
對於劉振雲的話,李江思忖片刻,才說道:“你不懂老五,這不是好不好的事,而是.....而是真。”
“真?老四,咱能不能說人話。”劉振雲心裏罵娘。
“老五,你覺着這篇小說寫啥哩?”
李江對於老五的不懂嗤笑一聲,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再次坐下來輕撫着雜誌。
劉振雲回憶了下小說情節:“講一個地主家的敗家子,在敗光家產後的經歷的苦難。”
“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小人物悲慘的命運。”
劉振雲對福貴的苦難沒有半分動容,再苦能苦的過大饑荒死去的人?
他從小聽得最多的就是村子裏的老人講述那年大饑荒的人間慘劇,相比起來,福貴所經受的磨難,顯得一般般。
這也是鄂省人現在爲何見面打招呼第一句話就是:
“喫飯某!”
“喝湯某!”
對於劉振雲的理解,李江輕笑着搖搖頭:
“老五啊,你還是要多看看,陳凌如若僅僅只是寫小人物的悲慘,我相信雜誌社是不會把這部小說放在頭版,甚至連封面都按照福貴和老牛來設計。”
“那不然呢,你說說看,寫的啥?”劉振雲對老四這股莫名的驕傲打心眼裏不爽。
“時代。”
“啥?”
李江滿臉嚴肅地說:“在我看來,陳凌是借福貴一生的悲歡離合,來抒寫時代變遷的動盪。雖然有些地方改咧,但我相信那不是陳凌的本意,而是審覈的要求。”
“當然嘛,這還不是這部小說真正讓我動容的地方,我總感覺他藏着更深層次的思想,而且就在後半截哩。”
李江的語氣肯定而堅定,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後續內容,以此認證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