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陳凌準時起牀。
他上次來的時候也是住這裏,對周圍的環境比較熟悉。
從招待所出來就是環湖路,天色泛着清淺的魚肚白,溪流澄澈見底,依依垂柳間,鳥兒正啁啾鳴唱。
過了曲橋,陳凌繞着朗潤園的中心湖慢跑,目光掠過湖面上亭亭玉立的荷花,鼻尖縈繞着青草與花香的清甜氣息。
他想,等自己以後在北大讀書,一定會常在這裏跑步。
出了朗潤園,陳凌又繞着未名湖北岸的石舫兜了一圈,這才返回。
整個過程差不多五公裏,回到招待所時,剛剛過五點半。
上樓洗漱收拾妥當,陳凌便出門買早點。
其實招待所也有早餐,只不過都是供應給外賓與學校的教授。
像陳凌這類短暫居住的是不會提供。
這年頭顧客是孫子,花錢也難享受到對等的待遇。
好在他有招待所的住宿證明,可以到北大第二食堂購買臨時餐券。
陳凌用帶來的鋁製飯盒打了一碗豆漿和一碗玉米粥,三個饅頭,兩個花捲。
回程時特意繞到成府街西口。
這裏在年初時就有個體戶擺攤了,母親愛喫這裏的麻團,陳凌還給小妹買了個糖餅。
等回到招待所,已近六點。
母親這個時候也起來了,就連平時睡不飽,愛賴牀的小妹,也跟着爬了起來。
陳凌進來的時候,她正趴在窗戶口伸着脖子往外看。
見哥哥進來,她手指着窗戶說:“哥,這就是北大啊?真好看!怎麼學校還有河撒。”
陳凌擺放着早點,輕笑着說:“這才哪到哪,北大好看的地方多着呢,你就是看兩天也看不完。等今天媽看完身體,我帶你好好逛逛。來,先去刷牙洗臉。”
“兩天都看不完?那可真大撒!!”
陳晴努力地張開懷抱,比劃着這所嚮往的頂級學府。
隨即頂着亂糟糟的頭髮,從椅子上蹦下來跑去找母親。
這是陳晴第一次出遠門,從上火車那一刻她的眼睛就沒停過。
看什麼都新鮮,連沿途的牛羊都覺得稀罕。
火車上的嘈雜聲,聽在陳凌耳中是噪音,她卻聽得津津有味,還磕了一路瓜子。
喫過早飯,母親給小妹梳頭。
陳凌擔心等會劉振雲來了等着急,於是下樓找了份報紙看看,坐在大廳等。
招待所規定,不允許隨便帶人上二樓,只能在大廳接待。
大概七點過幾分鐘,劉振雲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抱歉陳凌,早上睡過頭了。你們沒早餐吧,梅姨和小晴起來沒,我帶你們去學校食堂喫早餐。”
劉振雲見着人就一個勁的說,
等他說完,陳凌才笑着揶揄道:“振雲同志,你這纔來北大一年,這麼快就把我們以前在甘肅養成的習慣給忘了?我可是記得,那會兒你夜裏哪怕三點睡覺,早上五點都是第一個起牀的。”
陳凌剛去部隊那段時間是真不適應,每天天不亮就起牀。
反倒是劉振雲很快就適應了,他說在家幹農活的時候比這還起的早。
後來陳凌發狠,每天早上起牀都要狠狠掐自己一把,爲的就是快點讓自己清醒,不賴牀。
這?習慣一直延續到快四十歲才慢慢改過來。
聽到陳凌的打趣,劉振雲一怔,有些慚愧地說:
“上大學天天熬夜看書,寢室哥幾個也都一個比一個懶。倒是你啊,陳凌,我記得你特愛跑步,現在還跑嗎?”
陳凌點頭道:“跑呀,怎麼不跑,除了下雨下雪,基本每天都要跑一會兒,一天不跑身上就難受。”
這可能是他的天賦,哪怕到晚年,膝蓋也從未疼過。
“牛!我得向你看齊。”
劉振雲豎起大拇指,轉而又道:“不說這?,你去把梅姨和小晴喊下來,趁這會兒食堂還有白麪饅頭,咱們趕緊過去。”
在得知陳凌要來京城,劉振雲這段時間可是額外抽出時間去圖書館打了點零工,加上學校發的補貼,現在腰包足的很,說話的膽氣也大了起來。
“喫飯就免了,你忘了,我上次來過北大,早餐是在你們學校二食堂買的。還剩下一個饅頭,和一個麻團,你要不嫌棄,我拿下來給你喫。”
說話間,陳凌來到前臺,將報紙還給招待員,然後直接上樓。
片刻後,梳妝整齊的母親和小妹就下來了。
看見劉振雲,林秀梅上前溫溫地說:“振雲,怎麼來那麼早?我聽小凌講你還沒喫早飯,給,別嫌棄,都是乾淨的,就是有點涼。”
說着,她就將手中袋子裏的饅頭和麻團遞了過去。
劉振雲擺擺手:“不用,不用,梅姨,您別管我,等會兒我自個兒在路邊隨便買點就行,您留着等會墊墊肚子,上午醫院忙得很,不知道啥時候才結束。”
他並不是嫌棄,這年頭誰要說嫌棄白麪饅頭,那得多好的家庭,纔敢說這種話。
劉振雲平時在學校,也不敢頓頓喫白麪饅頭。
他單純地就是替陳凌母親着想,上次看病就是如此,等了一上午,忙到下午兩三點才結束。
奈何,林秀梅同志盛情得很,執意塞給他。
劉振雲長得人高馬大,又有一把死力氣,不好跟身形單薄的林母拉扯,只能無奈地接受。
陳凌見狀,還去找招待員要了個搪瓷杯,給他打了碗水。
這?過程自然少不了引來招待員的白眼,陳凌纔不在乎這些,就像他昨晚舔着臉,好說歹說找不待見他的招待員要洗澡熱水一樣。
管他啥態度呢,混到就行。
從北大到中國首都醫院距離不遠,差不多20來公裏。
一行人到醫院門口時,還沒到八點。
中國首都醫院也就是後來的京城協和醫院。
早年間與中國醫學科學院合併,實行“院校合一”管理體制,兩者雖然保留各自名稱,但共享同一行政體系和師資力量。
1959年命名爲中國醫科大學。
1970年學校停辦,1978年恢復辦學,改名爲中國首都醫科大學。
不過仍是中國醫學科學院的一部分。
林秀梅這次複診的醫生還是上次的那位醫生,是劉振雲幫着約的。
只是讓劉振雲沒想到的是,剛上樓,就在走廊看到一?熟悉身影。
“她,她,她不是....”劉振雲驚訝地半天沒想起對方叫什麼。
這時,陳凌主動走過去,笑容燦爛地說:
“你好,朱琳同志,好久不見,這次又得麻煩您了。”
劉振雲約醫生哪有在醫學科學院研究所上班的朱琳來的方便。
有關係不走,那叫傻。
朱琳如初見時那般,穿着件白大袍子,胸前彆着工牌,柔順的髮絲束成低馬尾。
許是天氣炎熱,她臉頰暈着淡淡的酡紅,挺直的鼻樑上綴着細密的汗珠,濃密長睫毛下那雙杏眼清澈如湖。
看見陳凌笑着走向自己,紅潤的嘴脣不由得挽起,輕輕點頭說:
“你好,陳凌同志。”
又看向陳凌身後的林秀梅,她主動過去,笑着說:
“阿姨您好,這一路舟車勞頓,想必很累吧。您跟我先進去等,這會兒劉醫生還沒來。”
說着,她就牽着林秀梅的手朝着裏面走。
林秀梅這會兒眼裏壓根沒兒子,順着朱琳邊走邊聊了起來。
陳凌聳聳肩,準備跟過去,卻被劉振雲一把拉住,他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
“啥情況啊陳凌,你啥時候跟這妮兒搭上關係了?你可別跟我說,就上次找人家要了地址?不對啊,上回咱倆明明擱一堆兒呢,我咋沒啥印象你要過地址嘞??”
劉振雲邊說邊回憶。
真是邪門了,這般美若天仙的妮兒,啥時候給這小子撈着了。
他不是傻子,剛剛朱琳看陳凌那眼神,幾乎都黏在身上。
還有那笑容,上次可沒見着。
再結合陳凌剛纔的話,他越想越覺得,這倆人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