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個英文字母寫完,1979年的高考徹底結束。
沒多少人臉上是帶着笑容走出來的。
哪怕是陳凌,出來時也沒了第一天那麼輕鬆。
很多考生,甚至沒走出考點學校,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圍人,無不是感染地抹着眼淚。
無他,這次的物理和數學太難了。
對理科生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裏面涉及的內容,大多數都於這個時期所學的超綱。
文科生還好點,沒有物理,數學也只有八道題。
不過就算是八道題,對文科生而言也是地獄級難度。
陳凌覺得自己數學有個六十分就很不錯了。
有兩道題目是真不會,這玩意跟英語不同。
英語他不懂,還可以瞎填,填滿,運氣好說不定閱卷老師一高興,還有可能給個鼓勵分。
但數學不會,那是連懵都沒機會懵,因爲沒有選擇題判斷題。
好在他語文、政治、歷史三門考的很滿意。
出了校門,跟往常一樣,門口等候學子的不是家長,只有帶隊的老師。
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有的擠在樹蔭下對答案,這幾乎是每一場考試結束都會發生的事。
有的自認爲沒考好的,黯然失色的悄悄離開。
陳凌出來時,馬校長和教導主任早已恭候多時,
母親和小妹也來了。
“天氣熱,小陳老師,先回家,回去再說。”
馬校長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回去的路上還是沒忍住詢問成績的事。
待聽到陳凌說他數學差不多能及格時,激動地停下腳步:
“數學多少?能及格?陳老師,你確定嗎?”
陳凌看不出他什麼意思,聳聳肩說:“六十多分應該是有的。”
“好,好,好!穩了,穩了撒。”
馬校長面色紅潤地拍手道,他身旁的教導主任也差不多。
不怪他們如此激動,這三天爲了不影響陳凌的心態,他們強忍着沒去問成績。
但私下裏沒少跟其他高中的老師們交流。
特別是昨天,整個江城高中老師臉色都不好。
一問才知道,昨天上午的數學好多班級幾乎全軍覆沒。
有個理科尖子班的,全班三十來人,及格人數一半都沒有。
那些普通班就更差了,不說別的,解放中學的理科班,數學及格人數連十個都沒有。
這還是同學們自己對照答案預估的分數,真實成績出來可能會更少。
理科班尚且如此,更何論文科班。
數學這門成績,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也不爲過。
聽說有?高中文科班,數學及格人數才2人。
所以,馬校長在聽到陳凌說數學能及格,自然是欣喜若狂。
陳凌的其他科目,除去英語之外,那是相當優秀,就算是地理,在最後一次摸底考試的時候也拿到86的高分。
唯一的偏科就是數學,但如果數學能及格,按照馬校長的估計,北大算是徹底穩了。
回到學校,陳凌婉拒校長喝茶的邀請,回家呼呼大睡。
近一個多月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這一覺他睡得很香,直到深夜被一陣飢餓感叫醒。
陳凌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今晚停電,他摩挲着點燃煤油燈,漆黑的客廳裏,朦朧的光暈隨他的身影移動、漫開,最後輕輕氤氳在桌案的竹編菜罩之上。
跟他想的一樣,掀開菜罩,是母親留的飯菜。
意外的是用麪粉包裹油炸後的餐鰷,陳凌拿起一條嚐了嚐,有點脆脆的,還有點辣。
江城有長江,因而不缺魚蝦。
但在這個年代,其實魚蝦的喫法多數都是清蒸,水煮、或做成魚泥肉丸子湯。
清蒸武昌魚、白灼河蝦、魚丸湯等等。
又或者把草魚用花椒、幹辣椒、鹽醃製風乾,冬天時放在米飯一起蒸着喫。
江城人管這道菜叫餈粑魚。
當然,也有紅燒,或者像現在這樣用油炸的方式。
不過,一般人家尋常不這麼喫,因爲費油。
比如後世聞名全國的江城小龍蝦,這?時期幾乎沒人喫,被視作害蟲,虞富的老爹就是用這玩意養豬。
主要原因也是太費油。
一斤菜籽油的價格與豬肉相等,花生油稍微高一點。
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油票纔是關鍵。
每個人定期每月的油票只有半斤,解放中學每個月給陳凌家發放的油票是一斤半。
一個月一斤半的油,根本不夠喫。
農村就更少,一年下來一戶人家也就幾斤油。
所以這個時候大家買豬肉都愛挑肥的,因爲炸出來的油還可以用來炒菜。
如若實在是油不夠,只能去“黑市”花大價錢買。
喫過晚飯,陳凌回到房間。
這會兒沒睡意,他從抽屜裏拿出前幾天寫到一半小說大綱。
高考結束,他現在可以把精力放在小說上。
........
張?年住在武昌區省作協安排的一棟民國時期的小院。
算不得很大,時代變遷看起來有些破敗。
好處就是比較僻靜,這也是張?年沒有住進招待所,同意省作協安排到此的緣故。
陳凌到的時候,張?年在院子的槐樹下與人談事。
“張先生,打攪了。”陳凌一個多小時前估完分,就忙了趕過來。
“不打攪,不打攪,小陳老師來的正是時候。”
張?年邀請陳凌入院,並將院中槐樹下那位高高瘦瘦的花甲老人介紹道:
“小陳老師,你之前不是好奇我口中的老友是誰嗎?便是他了,唐琅先生可不止在我面前一次誇你。”
“唐琅.....唐...螳.....”
陳凌在心裏嘀咕下這個名字,猛然間他想起這位老先生是誰,趕忙問候道:
“原來是徐老先生當面,徐老先生,您好,晚輩陳凌,久仰大名。”
徐馳,又稱唐琅、史綱。
他本是詩人,散文家,後來開始寫小說,去年在《人民文學》發表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引起全國文化界轟動。
這部作品,首次將數學難題與科學家陳景潤的奮鬥故事結合,打破科學題材的文學表達空白。
不過陳凌認識他,多是因爲那本《瓦爾登湖》的譯文。
大概徐遲是詩人的緣故,他這一版譯文《瓦爾登湖》典雅流暢、文字美感、充滿文學性。
“?年,如何?我螳螂之名在文壇算是如雷貫耳吧,哈哈哈。”
聽到陳凌一瞬間就想到自己是誰,徐馳得意大笑地看向好友。
這?‘螳螂’是因他早年身體高瘦,被夏衍戲稱的別名。
後來徐馳取這個諧音‘唐琅’作爲筆名。
其實徐馳也是筆名,取自家時的乳名‘馳寶’,後用於自己寫作時的筆名,並且用的最多。
奈何‘螳螂’太出名,以至於很多人只知‘螳螂’,不知徐馳。
陳凌今日來之前,徐馳就與張?年打賭,賭陳凌一定知道‘螳螂’這?名字。
張?年見老友童心未泯,就陪他玩了起來,還特意把‘唐琅’二字咬字清晰。
兩個老小子也不管一旁的陳凌尷尬不尷尬,互相笑過之後,示意陳凌坐下來喝茶。
是真喝茶,因爲張?年和徐馳聊的話題陳凌壓根插不上嘴。
全是聊當年革命時的事,還有?蓬的趣事。
一?在咸寧,一?在沙洋。
張?年經歷還要多些,他還在京城住了三年,之後才與6000餘位文化人士轉到鄂省咸寧向陽湖鎮的?蓬。
談到這裏時,兩人還互相探討餵牛、關於養牛方面的經驗所得。
聽不出半天苦,甚至還說打算要寫一部關於如何餵牛養牛的文集。
陳凌聽不出二人是在諷刺,還是苦中作樂。
但他寧願相信是後者,因爲徐馳先生哪怕身陷囹圄,也偷偷寫出《紅樓夢藝術論》。
這是一個真正的學文人,赤誠而又浪漫。
可惜,晚年遇人不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