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梅同志特意在街道供銷社耽擱了會兒,跟老街坊們閒聊了幾句才往家走。
原以爲屋子裏該是兒子和兩個姑娘湊在一起熱熱鬧鬧聊天的光景。
沒成想還沒跨進門檻,就聽見屋裏飄出低低的啜泣聲。
林秀梅心裏咯噔一下,腳步都頓住了,第一反應就是:不會是兒子欺負人家姑娘了吧?
可轉念又推翻了這個念頭,自己兒子什麼品性做母親的怎能不知。
她神色凝重地挪到門口,瞥見屋裏的情形,懸着的心才悄悄落了地。
“姑娘伢,你們這是怎麼了?”
林秀梅關心地走進來,目光掃過兩個姑娘手裏攥着的書稿,心裏立馬就透亮了。
兒子這部小說的‘威力’她是第一個領教到的,當初讀完,硬是好幾宿翻來覆去沒睡踏實。
張少梅和劉曉麗抬頭看見陳凌的母親一臉關切,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溼潤的眼角:
“梅姨,我們沒事,就是......就是有點替富貴一家可憐。”
“哎,誰說不是撒,也不曉得小陳怎麼想的,把人寫的那麼苦命。”
林秀梅放下菜籃子,先倒了杯水解渴,然後拉着兩個姑孃的手,輕輕拍着她們的手背安慰:“姑娘伢,我們不看了啊。”
這時,跟在後面的陳晴好奇地湊過來問:“少梅姐,我哥到底寫了些麼事。”
“你沒看過嗎?”
“沒,我媽和我哥都不讓我看。”
陳晴對這件事很不滿,自己哥哥寫的小說,她這個做妹妹的居然還沒看過。
這讓每次虞春霞問起時,她都不知道該怎麼炫耀。
張少梅平時看起來很外向,骨子裏卻是個感性的姑娘,這會兒還沒從故事裏人物的坎坷命運裏抽出身來。
相比之下,劉曉麗倒沉靜些,她微微頷首說:
“不看也好,你還小,沒必要過早看這些,等長大點再看。”
她很快就懂了陳凌不讓妹妹看的心思,她一個大人看完後都難過地想罵人,何況陳晴還小,沒必要過早見識人間悲劇。
只是....
劉曉麗忽然心裏忍不住對陳凌生出幾分好奇,好奇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寫出如此質樸而又冰冷的文字。
想到他平日裏總是萬事春風拂面的樣子,不知怎地,劉曉麗的心忽地輕輕揪了一下。
林秀梅陪着兩個姑娘坐了一會,也知道自己離開這一?多小時,兒子早就溜了。
心裏暗暗可惜的她起身去做飯,順便還讓女兒去把哥哥喊回來。
今晚陳家難得下了一次‘血本’,燉肉的香味順着廚房飄出去,滿院子都是饞人的香氣。
不過鄰居們更加好奇陳家屋子裏來的兩個俊俏的姑娘。
於是撐着做飯的時間,紛紛打聽起來。
“梅姐,今晚做許多菜,是來客人了吧?”
“就是隔壁戲院兩個姑娘伢撒,你們都見過撒。”
林秀梅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遭,好在早就想好了託詞,她一邊炒菜一邊說道:
“你們也曉得我屋裏是?麼條件,小晴又是?餓死鬼投胎,老是去隔壁院裏蹭喫的。也不曉得隔壁院怎麼看上這丫頭的,上次還混了三張票回來,這情我得還撒。”
“原來你們上次去看戲的票是晴晴帶回來的?我還以爲人家是衝着小陳老師撒。”
“就我屋裏老大麼性格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寫東西,都寫傻了。上次跟我去買菜,碰到春蓮屋裏老大都不認識。也就小晴喜歡到處瘋,周圍誰家有點熱鬧她都曉得。”
“小陳老師哪能一樣,他是大作家,肯定要把心思放在寫作上,不然人家那麼大的編輯上門來求稿。”
“就是撒,秀梅,你屋裏小陳老師這麼有出息,你以後就等着享清福吧。”
話題就這麼被帶過去了,明眼人都知道林秀梅在瞎掰,卻很識趣地沒有深究。
或者說,有些話沒必要當面捅破。
其實林秀梅今天整這麼一出也是有她的苦衷。
兒子今年已經24歲了,擱在同齡人裏,大多都成了家,有的結婚早的,孩子都能打醬油。
也就自己兒子和他那好朋友苕胖兩個還單着。
別說結婚,連個對象都沒有。
這馬上就是高考,萬一考上了,大學一讀又是四年。
她不反對兒子念大學,甚至是極力贊成,但去之前得把婚姻大事給穩下來吧。
不奢求立刻結婚,好歹得確定個對象,也好讓她心裏有個盼頭。
之前林秀梅還以爲是張蘭蘭。
平心而論,張蘭蘭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知根知底不說,還跟兒子認識那麼些年。
但這大半年來看,林秀梅覺得兒子應該是沒看上張蘭蘭,否則不會把人家弟弟打的那麼狠。
爲這事,鳳嬸好長時間沒跟她說過話。
好在沒了張蘭蘭,又有兩個條件更好的姑娘。
她倒要看看,兒子到底鐘意哪個?
........
一頓飯從傍晚六點半喫到八點,氣氛倒是還算融洽。
陳凌就着月光,送張少梅和劉曉麗回去。
夏夜浸着薄涼,月色透過路旁樹椏,在石子路上灑下碎銀似的光斑,蟲鳴混着蛙叫此起彼伏,三人誰都沒說話,只留下腳踩石子發出的吱嘎聲,在寂靜裏輕輕漾開。
快要到宿舍門口時,走在前面的張少梅忽然頓住腳步。
她轉過身,月光落在她臉上,眼眸定定的凝視着朦朧夜色裏的陳凌:
“小陳老師,你剛纔說以後還會繼續當老師,那四年後,你會回江城教書嘛?”
陳凌微微搖頭:“我不確定,也許會,也許....”
“蠻好的。”
張少梅打斷陳凌將要說出口的那兩個字,語氣裏帶着股不服輸的倔強說:
“小陳老師,四年後我一定能成爲角兒,我會站在最大的舞臺上。”
陳凌一怔,旋即點頭道:“我相信,那就提前祝你....”
“不要說!”
張少梅再次打斷,她抿了抿被夜風浸得微涼的嘴脣,眼眸裏泛着期待:“我的意思是,你把這句話,留到四年以後,好嘛?!”
陳凌沉默了兩秒,“好!”
張少梅嫣然而笑,然後毅然的轉身跑回院裏。
劉曉麗緊跟其後追了上去,卻在進門時,回首望了眼陳凌,髮間的絹花髮夾隨着動作輕輕的晃,眼波流轉,似有星光點點,顧盼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