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來時已是中午。
六月的江城已經徹底朝着酷暑的路上狂奔。
日頭底下,劉曉麗輕踮着腳從陳凌的自行車上下來,聲音細細地道了聲謝。
正要往院裏走,就聽見身旁的小姐妹張少梅忽然朝陳晴揚聲:
“小晴,明天晚上我們劇院組織去看電影,還是國外的文學名著改編的電影,叫《簡?愛》,你想看不撒?”
聽到看電影,陳晴眼尾瞬間亮了亮,然後習慣性望向自己的哥哥。
這年頭看電影還是一件比較緊俏時髦的娛樂活動。
新片全國公映,各大國營廠和機關單位都會組織觀影。
上週上映的諜戰片《保密局的槍聲》,陳凌的學校就安排全校教師觀影過。
當時可謂是人山人海也不爲過。
後世許多自媒體經常說李連杰那部《少林寺》,在這個一兩毛票價的年代轟下1.6億的票房神話。
實際上,這年代票房過億電影真不少。
這部《保密局的槍聲》就創下1.8億的票房神話。
究其原因,除了當時娛樂項目稀缺,更離不開全國國營廠、單位一次次主動組織觀影。
不過,也不是每部片子上映都會組織員工去看。
像《簡·愛》這類國外譯製片,極少有單位會組織看。
雖說現在不同過去,但西方的文化產品,如電影,小說,音樂等,依舊被人們打上“資產階級靡靡之音”的標籤。
也就江城舞蹈劇院沾了“文藝”的邊,纔會組織員工看這部進口譯製片。
其他國營廠、單位大多懶得理會。
當然,也沒人明文禁止。
陳晴對《簡·愛》這本名著沒半點概念,她純粹是衝“國外電影”這幾個字。
用現在的話說,這叫洋氣。
足夠她在接下來的班級裏吹噓好一陣子。
劉曉麗對於姐妹的膽大不由得多瞥了眼,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張少梅到底是在問誰?
張少梅被小姐妹看得臉頰泛紅,不過她還是倔強的直視着陳凌,等待他的回答。
最難消受美人恩吶,面對一大一小兩個姑娘期待的眼神,陳凌心裏苦笑一聲,朝着小妹微微點頭:
“我明天去看看能不能買到票,能買到的話,到時帶你去。”
陳晴立刻歡呼:“哥,你真是太好了。”
張少梅鬆了口氣,連忙補充:
“不用這麼麻煩,吳主任那裏肯定有多餘的,小晴,你可以找吳主任要,或者從她那兒買。”
“對呀,吳老師肯定有。”
陳晴轉頭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哥,要不我們去找吳老師買吧,你不是要複習嗎,這樣也省的你多跑一趟。”
“人家吳老師怎麼會賣票!”
我謝謝你替我考慮,難爲你還知道我要複習,陳凌白了小妹一眼,沉吟道:
“你也別去打擾吳老師,我下午跑一趟電影院。”
“是解放電影院,小陳老師,莫跑錯了。”
張少梅補充道,臉徹底紅透,尤其是大院門口已經有不少阿嫂大嬸們在看熱鬧,害臊的拉着劉曉麗就往院裏跑。
她平時膽子不算小,可這種變相約男孩子看電影的事,還是頭一遭。
沒辦法,小陳老師現在太喫香了。
特別是成爲作家之後,院裏好多大嬸都琢磨着要去說親。
就連宿舍裏其他幾個姐妹昨天也都是把小陳老師掛在嘴邊。
競爭壓力太大,她要不下點狠勁,再矯情下去,說不定就被人搶走了。
比如,身邊的姐妹劉曉麗。
儘管劉曉麗沒表現出對陳凌感興趣的態度,
但張少梅還是要防一手,特意當着面表了態,算是宣告自己的心意。
陳凌送妹妹回家,將買來的東西放下,去廚房幫母親做飯。
陳晴也跟了過去,嘰嘰喳喳講起上午在書店偶遇劉曉麗和張少梅,還有哥哥請她們喝汽水、逛長江的事。
小丫頭鬼精的很,回來的時候包裏揹着四個汽水空瓶。
按照5分錢一個回收就是兩毛,這可是她明天的零花錢,生怕被媽媽無情的收回,果斷的出賣哥哥,轉移母親的注意力。
林秀梅同志果然如陳晴所預料到那樣,沒留意女兒的空瓶,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劉曉麗和張少梅身上。
末了,聽說要花錢看電影,本來還準備反對的。
一張進口片的電影票價兩毛五,三個人就是七毛五,都夠買一斤肉。
不過在聽到女兒講是隔壁劇院姑娘提議之後,立馬改口,並要求兒子別買自己那份的。
她這麼說不是單純的省錢,純粹是怕自己在場影響兒子與隔壁劇院姑娘相處。
要不是怕影響不好,事情還沒個準信,她連女兒那份也要免了。
陳晴小朋友還不知道,自己差點就被媽媽剝奪看電影的權利。
此刻的她沉浸在喜悅中,下午在陳凌去買票之時,她一溜煙跟在後頭出去把瓶子變現。
順便去找好朋友虞春霞,也就是虞富的妹妹分享。
虞富剛從國營廠幫父親送豬回來,還特意討了個豬尿脬,用來給妹妹做個皮球耍耍。
這玩意屬於這個時代孩子們爲數不多的玩具之一。
製作方法也很簡單,洗乾淨後往土灰地上一擱,用腳使勁搓揉,吹鼓了再往牆上摔。
這麼做除了剔除豬尿脬表面的筋絡與油脂,還可以讓其變得具有彈性。
陳晴到來的時候,虞富正賣力的用竹管往豬尿脬裏吹氣呢。
聽到陳晴的炫耀,他立馬想到什麼,問了句在哪家電影院,豬尿脬也不管了,從房間抓起一把錢和票,就蹬着他老爹用來送豬的三輪衝了出去。
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味道之大,讓電影院門口排隊的人羣紛紛捏着鼻子投來白眼。
陳凌更是一腳踹了過去,捂住鼻子罵道:“你個狗日的是不是在豬圈滾了的,莫挨着我,想買幾張,我幫你買。”
虞富屁股一扭閃開,嘿嘿的笑:“一張,不,兩張,我給你錢。”
他還挺仗義的,知道陳凌的妹妹要去看,還不忘自己妹妹。
陳凌擺擺手說:“我先幫你墊上,你明天再給我。”
這傢伙身上味太沖,他擔心掏出來的錢售票員還收不收。
也幸虧《簡?愛》這部電影看的人不是很多,換成那種火爆的電影,想花錢都買不到,都被周邊單位給包場了。
因而這個年代,時常有人會拿着電影票當成禮物送人。
不過,陳凌還是低估了這部電影熱度,兩人足足排了近三個小時的隊,才如願以償的拿到票。
回去的路上,虞富蹬三輪車,三句不離美得冒泡的姑娘。
想着明天又能見到,還能‘共處一室’,虞富就越想越美:
“陳凌,你說我明天是不是要帶點喫的,上次廠裏組織看電影,我看到後頭有對搞皮盼的,那個舔肥就買了不少的喫的。”
在江城,通常對那些搞不正當男女的人稱呼爲‘搞皮盼’,
舔肥放在這種情況下,用後世的話來說可以理解爲舔狗。
苕胖句句對私下搞對象表示鄙視,卻也不影響他學人家。
陳凌樂道:“你想得還蠻周到的,問題是人家劇院有專門的位置,你敢過去?”
“這不是有你嘛。”
虞富使勁蹬着三輪車,屁股扭來扭去的追上陳凌,笑咧咧地喊:
“小晴剛纔說了,那個姑娘伢是約你看電影,到時你們肯定坐一塊,陳凌,你幫幫我撒。”
“滾,莫瞎講,她們約的是我妹。”
陳凌板着臉糾正道,天氣太熱,連帶着說話的口氣都不是很好。
這傢伙嘴巴有時沒個把門,指不定什麼時候把事情講出去。
別說他現在還沒打算談對象,就算真有這個想法,也不能隨便到處說,免得事情沒成,還壞了名聲。
可虞富壓根沒聽出警告的意思,反而小眼睛發亮地說:
“對喲,陳凌,還是你有辦法,就是約你妹,回去我就跟春霞講,哈哈....”
他感覺自己似乎懂了,打算回去讓自己妹妹去大院約那姑娘坐一起看電影。
到時他作爲哥哥,坐在一旁就沒人懷疑了。
如此一來,那個美得冒泡的姑娘也不用不好意思。
“我.....”
陳凌看了又看,總感覺這狗東西是在變相的罵自己。
真他媽是奇才啊,難怪以後能發起來。
這腦回路,壓根不是我這種庸人能理解的。